渡厄室的檀香混着栀子花香的余韵,在二十平方寸的空间里缓缓漾开,昏黄灯光落下来,映着掌心五道交织流转的纹路,银红、浅黄、淡蓝、莹白、淡粉,五色微光缠络,将林砚的指尖衬得温软。自炼情之劫破去,又过七日,那枚刻着“御情”的银锁化作银芒缠在淡粉纹旁,让控情之力与其余四道力量相融,渡者之力在血脉里流转得愈发圆融,先前的伤势早已痊愈,连胸口那道虚空之力留下的钝痛,也彻底消散。
这七日,林砚比以往更沉心。白日里,他将念珠、铜铃置于木桌,以渡者之力引五道纹力绕身,感受佛力的清宁、辨虚之力的锐利、虚空之力的漠然、固志之力的刚硬、控情之力的温软,让五种力量在周身形成一道循环的光罩,不分彼此,相融相济;夜里,他便摩挲着那只金属盒,盒身的佛魔纹在指尖触碰下忽明忽暗,似在与他掌心的纹路呼应,室主依旧未现身,渡厄室里无半分劫数的异动,可林砚却清楚,炼念之劫的沉寂,比情劫的猝不及防更令人心惕。
室主言,炼念之劫,炼的是破妄念,勘执念。妄念是浮于表面的贪、嗔、痴,是一时的虚妄念想;执念却是刻入骨髓的执、怨、憾,是半生难放的执念所化,比情劫更诛心——情劫是七情六欲的裹挟,念劫却是本心的对峙,与自己的妄念缠斗,与自己的执念抗衡,一念错,便万念成墟。
林砚知道,自己的妄念,是职场磋磨时想过的躺平逃避,是劫数临头时闪过的退缩胆怯;而执念,是十岁那年对母亲的愧疚,是半生来被轻视、被背叛后,藏在心底的不甘,是成为渡厄人后,想证明自己并非“废物”的执念,这执念支撑他走过四劫,却也成了他本心深处,最易被妄念利用的缺口。
他做好了与己对峙的准备,却未想,炼念之劫的降临,竟让渡厄室换了天地。
这日子时,万籁俱寂,林砚正静坐桌前引力调息,掌心五道纹路突然齐齐一暗,五色微光瞬间敛去,室中的檀香与栀子香骤然消失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浓重的、带着烟火气的尘俗味道。昏黄的灯光碎作点点星芒,在室中炸开,再凝形时,林砚竟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熟悉的办公室——格子间、破旧的电脑、堆成山的文件,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着晚上十一点,屏幕上的方案被红笔改得面目全非,桌角还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速溶咖啡。
是他未入渡厄室前,供职的公司,是他被老板当作牛马使唤,熬了无数个通宵的格子间。
林砚的心头一震,掌心下意识凝起渡者之力,可五道纹力却似被什么东西压制,竟只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微光,连一道光盾都凝不出来。
“林砚,这份方案明天一早我要看到,改不好,你这个月的绩效就别想要了!”
一道熟悉的呵斥声从身后传来,肥头大耳的老板双手背在身后,满脸不耐地盯着他,与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,“就你这能力,能留在公司都是我开恩,还敢磨洋工?废物就是废物,扶不上墙!”
话音落,周围的格子间里,同事们探出头来,脸上带着嘲讽的笑,窃窃私语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林砚耳中:“又被老板骂了,活该,谁让他没本事还硬撑。”“一个没背景没能力的,在这耗着有什么用?”“听说他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,还在这装努力,真可笑。”
这些话,是他当年最常听到的,也是他当年最在意的,那时的他,攥紧拳头忍下所有委屈,心里生出的妄念,是摔了电脑一走了之,是躺平摆烂,再也不被这些琐事磋磨。
而此刻,这股妄念竟再次从心底翻涌而出,脑海里有个声音在蛊惑:“逃吧,放下所有,躺平就好,不用再经历劫数,不用再直面生死,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一生,不好吗?”
林砚的指尖微颤,脚步竟真的有了一丝挪动,目光落在那扇敞开的办公室门,门外是灯火通明的街道,是不用面对生死的平凡人间,那是他曾无比渴望的安稳。
可就在他即将迈出脚步的瞬间,脑海里突然闪过渡厄室里的血与痛,闪过炼志之劫时体无完肤仍拼死抓着晶石的决绝,闪过炼情之劫时对着母影鞠躬的坚定——那点躺平的妄念,不过是虚妄的逃避,他早已不是那个被职场磋磨的懦弱牛马,他是历经五劫的渡厄人,怎会被这一点妄念困住?
“区区妄念,也想惑我?”
林砚低喝一声,强行压下心底的蛊惑,抬手朝着身前的老板虚影狠狠挥去,掌心那丝微不可察的渡者之力骤然爆发,虽微弱,却带着辨虚之力的锐利。指尖触到老板虚影的瞬间,那道身影竟如泡沫般碎裂,周围的同事虚影、格子间、办公室,也开始层层剥落,化作一片虚无的白光。
妄念破,可执念,才刚刚登场。
白光散去,林砚再次站定,竟身处一片熟悉的小巷,巷口是一盏昏黄的路灯,巷尾是他儿时的老房子,而老房子的门口,站着十岁的自己,正红着眼睛摔门而出,身后是母亲温柔的呼喊:“砚砚,别赌气,早点回来!”
这是他这辈子最不愿回首的画面,是他执念的根源——十岁那年,他因母亲不让他去网吧,摔门而出,那是他与母亲的最后一面,等他回来,只看到冰冷的遗体,和摔碎在地上的栀子花瓶。
巷子里的风卷着栀子花香,十岁的自己越跑越远,母亲的身影倚在门框上,望着他的方向,眉眼间满是无奈与温柔。而林砚的面前,竟缓缓凝出一道与他一模一样的身影,那身影身着他未入渡厄室时的破旧衣衫,满脸颓废,眼中满是愧疚与不甘,正是被执念困住的自己。
“你不是一直后悔吗?”那道执念虚影开口,声音与林砚分毫不差,“后悔摔门而出,后悔说重话,后悔没能好好陪她最后一程。”
“你不是一直不甘吗?”虚影步步逼近,眼中的不甘化作戾气,“不甘被人轻视,不甘被人背叛,不甘做一辈子的废物,你拼了命过劫,不过是想证明自己,这份执念,早就成了你的心魔,你逃不掉的!”
话音落,执念虚影周身竟凝出无数道黑影,那些黑影是他的愧疚,是他的不甘,是他的执念所化,齐齐朝着林砚扑来,每一道黑影触到他的肌肤,都似有无数根针,扎进他的心底,勾起他所有的执念与憾事。
“我就是后悔!就是不甘!”
林砚嘶吼着,掌心的五道纹力终于冲破压制,五色微光暴涨,他与执念虚影扭打在一起,这是与自己的对峙,是与自己执念的抗衡,“可这份后悔,让我学会珍惜;这份不甘,让我学会坚强!它是我的执念,却也成了我的利刃,你以为,仅凭这点执念,就能困得住我?”
炼念之劫,从不是让他放下执念,而是让他勘破执念,化执念为刃。世间本无绝对的执念,一念成魔,一念成佛,执念若被妄念利用,便是心魔;若被本心掌控,便是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利刃。
那道执念虚影似是被林砚的话震住,周身的黑影开始紊乱,林砚抓住时机,掌心五道纹力尽数凝于指尖,佛力清宁化去虚妄,辨虚之力锐利勘破本质,固志之力刚硬守住本心,控情之力温软抚平愧疚,虚空之力漠然隔绝妄念,五色光芒缠络在一起,化作一道锋利的刃,朝着执念虚影狠狠劈去!
“破妄念,勘执念,以我之念,铸我之刃!”
利刃劈过,执念虚影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,开始层层剥落,那些由愧疚、不甘所化的黑影,在五色光芒的照耀下,竟不再是戾气满满的心魔,而是化作一缕缕温软的光,缠向林砚的掌心。
十岁摔门而出的画面渐渐淡去,母亲的身影化作一道温柔的光,轻轻拂过他的脸颊,似在安慰,似在鼓励。林砚站在原地,望着那道光影消散,眼底没有了愧疚的痛苦,只剩释然的坚定——他终究勘破了执念,那份对母亲的愧疚,化作了好好活着的动力;那份被轻视的不甘,化作了渡厄前行的利刃。
妄念成墟,执念铸刃,炼念之劫,破!
白光再次炸开,林砚重新回到了渡厄室,昏黄的灯光依旧,檀香与栀子香的余韵再次漫开,掌心的五道纹路中央,竟又凝出一道墨黑的纹路,那纹路似刀似刃,带着一股凌厉的气息,正是炼念之劫所得的执念之力,与其余五道纹路相融,六色微光交织流转,渡者之力在血脉里暴涨数倍,比以往更加强悍,也更加圆融。
渡门后的石墙,凝起一道与掌心墨黑纹路相仿的印记,与之前的淡蓝、淡粉印记遥遥相和,三道印记连成一线,在石墙上形成一道淡淡的光纹,似在预示着最终的劫数将至。
“第六劫,炼念,过。”
室主的声音从墙壁传来,低沉的声线里,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,“破妄念,勘执念,化执念为刃,六劫过,本心定,仅剩最后一劫——炼道。”
“炼道之劫,炼的是渡者之道,是守本心,明己道。”室主的声音顿了顿,似有千言万语,最终只化作一句,“渡者之道,非佛非魔,非正非邪,唯守本心,方得始终。此劫,无人可助,唯有你自己,与道对峙,与己为道。”
话音落,木柜的柜门缓缓打开,一个古朴的木盒飘出,落在林砚面前。木盒打开,里面没有别的物件,只有一枚黝黑的令牌,令牌上无一字无一画,入手却带着一股厚重的力量,似能引动天地万相,与掌心的墨黑纹路轻轻相和。
林砚拿起令牌,握在掌心,令牌瞬间化作一道墨黑的光,缠在掌心的墨黑纹路旁,六色微光交织,熠熠生辉。他靠在木桌前,望着掌心的六道纹路,望着桌前的念珠、铜铃,望着那只金属盒,眸底没有了丝毫的迷茫,只剩沉定的坚定。
炼胆破惧,炼识辨虚,炼心勘执,炼志御心,炼情驭欲,炼念铸刃。
六劫已过,世间万相,皆不能惑其心,动其志,乱其念。
余下最后一劫,炼道。
渡者之道,究竟为何?是渡人,还是渡己?是守着渡厄室,还是走出去,渡世间万相?
林砚不知道答案,却也不再迷茫。他知道,炼道之劫,必是他此生最难的考验,是与渡者之道的终极对峙,是对本心的最终勘验。可他已无所畏惧,历经六劫,他的本心早已如磐石般坚定,他的力量早已圆融相济,他的执念,早已化作斩破一切阻碍的利刃。
妄念成墟,执念铸刃。
道劫将至,本心如磐。
渡厄之路,道心为引,利刃为锋,一往无前!
昏黄的灯光落在林砚肩头,掌心六道纹路温软却凌厉地流转,念珠与铜铃的光芒在室中相和,金属盒的佛魔纹熠熠生辉,与掌心的纹路遥相呼应,二十平方寸的渡厄室里,竟生出一股睥睨万相的浩渺之意。
林砚抬手,轻轻叩了叩金属盒,盒身轻颤,似在回应,也似在等待。
炼道之劫,他准备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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