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里的声响越织越密，细碎的脚步声绕着林砚打旋，哒哒的节奏不疾不徐，却像敲在鼓点上，一下下撞在他紧绷的神经上。女人的啜泣声黏腻又绵长，孩童的笑声脆生生的，却淬着刺骨的冷，两种声音缠在一起，从四面八方钻进来，堵得他耳膜发疼。
林砚依旧瘫坐在地，手心的铁衣架被攥得发烫，锈迹混着指腹的血珠粘在掌心，他却浑然不觉。他死死咬着下唇，逼自己压下喉咙里的颤音，指尖撑着冰冷的瓷砖想撑起身，可腿软得像灌了铅，刚抬起一点，又重重跌坐回去，瓷砖的凉意透过薄裤渗进皮肉，冻得他打了个寒噤。
“别躲了。”那道空灵的男声又响起来，这次竟掺了几分孩童的软糯，又裹着女人的呜咽，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，“你越怕，它们越兴奋，这渡厄室的寒气，本就是靠生人恐惧喂大的。”
话音落时，那绕着打转的脚步声突然停了，就停在他正前方三步远的地方。林砚的心脏骤然缩紧，瞪着眼前浓得化不开的黑暗，仿佛能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，正微微俯身，盯着他的脸。
他下意识将铁衣架横在身前，手臂抖得厉害，衣架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，却什么都没碰到。可下一秒，他的脸颊突然被一缕冰凉的发丝扫过，那发丝软塌塌的，带着潮湿的霉味，像是从泡过水的腐物上垂落的。
“啊——”林砚终于忍不住低喝一声，猛地挥着铁衣架往前砸去，“滚！”
衣架撞在空处，只发出一阵划破空气的轻响，可那缕发丝的触感却迟迟不散，贴在脸颊上，像一条冰冷的小蛇。他能感觉到，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，那触感细小微麻，像是无数根细针在扎，又像是孩童的手指，轻轻挠着他的手腕。
他猛地甩动手臂，想将那东西甩掉，可那触感却瞬间消失，转而落在了他的后背上。
一只冰凉的、小小的手，正按在他的肩胛骨上，力道很轻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，透过湿透的衣衫，渗进骨头里。那手的指尖还在轻轻摩挲，像是在抚摸一件玩具，林砚的后背瞬间起满了鸡皮疙瘩，浑身的汗毛都竖成了针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一道稚嫩的童声在他耳边响起，就在右耳侧，温热的气息混着冰冷的寒气，喷在他的耳廓上，“哥哥，陪我玩好不好？”
林砚浑身一颤，猛地往前扑去，终于撑着地面站了起来。他不敢回头，踉跄着往旁边退，后背狠狠撞在斑驳的水泥墙上，墙皮被撞得簌簌掉落，砸在他的颈后，凉丝丝的，竟让他生出一丝真实的触感——好歹，这墙是实的，他还没彻底陷入虚无。
他扶着墙壁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喉咙里又干又疼，像是被砂纸磨过。手里的铁衣架依旧攥得死紧，他慢慢转动身体，背靠着墙壁，警惕地盯着四周的黑暗，目光扫过每一个发出声响的角落。
就在这时，他听见了滴水声。
滴答，滴答。
不疾不徐，从房间的西北角传来，混着女人低低的啜泣声，格外清晰。那水声落在老旧的瓷砖上，溅起微弱的声响，林砚的目光死死锁在西北角，能想象出一滩水渍，正顺着墙根慢慢蔓延，越扩越大，带着腥气和霉味，往他的脚边涌来。
他慢慢挪动脚步，沿着墙壁往东南角退，想离那滴水声远一点。可他刚动，那滴水声就跟着动了，依旧在他的身后，依旧是三步远的距离，仿佛那滴水的东西，正跟着他的脚步，缓缓移动。
更可怕的是，他的脚下，不知何时起，竟变得黏腻起来。
像是踩在了泡软的泥土里，又像是沾了化开的冰碴，冰凉的黏腻感从鞋底渗进来，裹着他的脚掌，那触感越来越浓，还带着一丝熟悉的腥气——和车厢里、和他指尖摸到的那片黏腻，一模一样。
林砚低头，盯着自己的脚下，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，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，那黏腻的东西正在往上爬，顺着他的裤脚，一点点缠上他的小腿，冰凉的、滑腻的，像是有无数条小虫子，在裤管里钻动。
他猛地抬脚去跺，想将那东西跺掉，可每一脚都踩在空荡的瓷砖上，只发出沉闷的声响，那黏腻的触感却越来越重，缠在小腿上，像是被冰冷的藤蔓缠住，越收越紧。
“渡厄室的考验，从不是让你躲的。”那道男声再次响起，这次恢复了最初的空灵，却带着一丝漠然的嘲讽，“你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，凭什么熬过去？凭你那点可笑的慌乱？”
林砚咬着牙，抬手抹掉额角的冷汗，冷汗混着额头的灰尘，在脸上划出一道污浊的痕迹。他靠在墙壁上，手指抠着墙皮的缝隙，墙皮碎渣嵌进指甲缝，生疼，却让他的脑子清醒了几分。
躲，是躲不过去的。
这渡厄室靠恐惧为生，他越慌，越乱，那些诡异的东西就越肆无忌惮。刚才那只按在他肩胛骨上的小手，那缕扫过脸颊的发丝，那缠在小腿上的黏腻，或许都是这屋子借着他的恐惧，幻化出来的虚影——可虚影带来的恐惧，却是实打实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将铁衣架攥得更紧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慢慢直起身体，不再靠着墙壁，而是转过身，面对着满室的黑暗，目光扫过每一个发出声响的角落，一字一句，声音依旧发颤，却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坚定：
“有本事，就出来！别躲在黑暗里装神弄鬼！”
这句话落下的瞬间，房间里的声响突然停了。
啜泣声没了，童笑声没了，脚步声没了，连滴水声都消失了。
整间渡厄室，陷入了一种死寂，比最初的黑暗更甚，连他自己的呼吸声，都仿佛被吞噬了。林砚的心脏跳得厉害，握着铁衣架的手微微松开，又猛地攥紧——这突如其来的安静，比刚才的万般声响，更让他恐惧。
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？还是他的话，起了作用？
他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，耳朵竖得老高，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丝动静。就在他以为那诡异的存在已经退去时，他的脚下，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。
不是地震，是从瓷砖底下传来的，闷闷的，像是有什么东西，在地下敲打着，一下，两下，节奏越来越快，越来越重。
紧接着，他脚边的瓷砖，开始一点点凸起。
先是一小块，鼓出一个小小的弧度，然后是第二块，第三块，顺着墙根，往他的面前蔓延。瓷砖凸起的地方，传来细碎的开裂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，要从瓷砖底下，破土而出。
林砚的瞳孔骤然收缩，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，手里的铁衣架举在身前，浑身的肌肉都绷成了弦。
他知道，这渡厄室的考验，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幻象。
而那瓷砖底下的东西，才是真正的恐怖。
黑暗中，瓷砖开裂的声响越来越清晰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嘶吼，从地底深处传来，那嘶吼声不似人，不似兽，更像是神明被囚禁后的怒号，又像是鬼魅被唤醒后的哀嚎，在这二十平的封闭空间里，荡开层层回音。
林砚死死盯着那凸起的瓷砖，手心的血珠滴落在地上，混着黏腻的水渍，晕开一小片暗红。
他知道，这次，他必须直面这恐惧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