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黄的白炽灯悬在头顶灯影符生，佛影初现 ，光线被蒙尘的玻璃罩滤得愈发沉滞，落在满地狼藉的瓷砖上，将瓷片、脓渍与血痕的影子拉得扭曲狭长。林砚靠在刚显形的木板床沿，指尖反复摩挲着枕边那根锈迹斑斑的铁衣架，架尖的血痂与墨绿色脓渍凝在一处，糙得硌手。
他扯下身上沾了秽物的外套，随手扔在角落，露出里面被撕出裂口的黑色内搭，胸口的淤青在昏黄灯光下泛着青紫色，那是骸蛞触手撞击的痕迹。白发凌乱地贴在额角，汗湿的发梢滴着水，砸在灰色风衣的下摆——风衣是他被掳来时穿的，刚才搏斗时沾了不少脓水，他简单擦了擦，又重新披在身上，衣料的粗糙感贴着皮肤，倒成了一丝微弱的支撑。
他抬眼扫过整间二十平的渡厄室，此刻已不复最初的空荡：除了床边的掉漆木柜，灯光下多了一把老旧的木椅，椅腿晃悠，椅面磨得发亮，正是方才他想象中骸蛞盘踞的位置；铁门依旧焊死，墙皮剥落的缝隙里，竟不知何时嵌了几张褪色的黄符，符纸边角卷翘，朱砂画的纹路模糊不清，却透着一股淡淡的檀香，压下了几分室里的腥腐气。
林砚撑着床沿起身，胸口的钝痛让他闷哼一声，他扶着墙壁慢慢走到木桌前，那张写着渡厄七劫的宣纸还压在镇纸下，只是宣纸边缘，竟凭空多了一行细小字，墨迹新鲜，像是刚写上去的：「七劫启，万相临，心无定，身即殒。」
他指尖刚触到那行字，身后突然传来「吱呀」一声轻响——是那把木椅的声音，像是有人坐在了上面，椅腿压着瓷砖，发出细碎的摩擦。
林砚猛地转身，铁衣架瞬间横在身前，白发随动作扫过眼帘，一双眸子死死盯着木椅方向。
空的。
木椅依旧摆在原地，椅面空荡荡的，连一丝温度都没有，可那声吱呀声却清晰无比，绝非错觉。他的目光扫过墙壁，那些嵌在缝隙里的黄符，竟开始微微颤动，朱砂纹路在昏黄灯光下，似有若无地闪着微光，檀香气息骤然浓郁，呛得他鼻尖一酸。
「渡厄室主，装神弄鬼有意思吗？」林砚的声音带着刚搏斗后的沙哑，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冷硬，「有本事出来，把话说清楚！」
话音未落，头顶的白炽灯突然开始疯狂闪烁，明灭的光影在墙壁上晃出层层叠叠的虚影，木柜的门「哐当」一声自动打开，里面空无一物，只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混着檀香飘出。而那把木椅，竟在光影的晃动中，缓缓转动起来——椅面朝着墙壁，像是有一道无形的身影，正背对着他，坐在椅上，望着墙上的黄符。
林砚的心脏骤然缩紧，他能感觉到，房间里的空气开始变得粘稠，温度骤降，比骸蛞出现时的阴冷更甚，却又带着一丝佛堂的清寂，与檀香缠在一起，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。
就在这时，墙壁上的黄符突然齐齐脱落，轻飘飘地落在地上，叠成一个规整的莲花形状。而那片贴过黄符的墙壁，竟开始浮现出一道模糊的光影——那是一道盘膝而坐的佛影，身披袈裟，手持念珠，轮廓朦胧，却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，在明灭的灯光下，似真似幻。
不是壁画，不是投影，那佛影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，佛光微弱，却在满室的阴冷中，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缝隙。可佛影的眉眼处，却缠着一缕漆黑的雾气，雾气翻涌，像是无数只小鬼的脸，在佛影里扭曲嘶吼，与佛光相互撕扯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
「非神非魔，非鬼非佛，渡厄室的考验，从来都不止秽物。」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，不似室主的低沉，也不似之前的空灵，带着一丝佛音的醇厚，却又裹着鬼魅的阴寒，「第一劫炼胆，第二劫炼心，心若向佛，鬼气自散；心若入魔，佛光难渡。」
林砚死死盯着那道佛影，他发现，佛影身上的漆黑雾气，正顺着墙壁慢慢往下爬，落在地上，化作无数道细小的黑影，像蝼蚁般，朝着他的脚边涌来。那些黑影爬到脓渍旁，竟瞬间将墨绿色的脓水吞噬，化作一缕缕黑烟，重新飘回佛影的眉眼处，让那雾气愈发浓郁。
「这是佛影缠祟，渡厄室的第二劫。」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，「佛影为渡，祟气为劫，你若信佛，便借佛光驱祟；你若惧祟，便会被祟气缠身，化作佛影旁的一缕执念，永世困在此间。」
林砚低头，看着那些黑影已爬到脚边，冰凉的触感透过鞋底渗进来，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他的脚掌。他攥紧铁衣架，余光瞥见地上叠成莲花状的黄符，突然想起木桌上宣纸上的那句「心无定，身即殒」。
他猛地弯腰，伸手去捡那些黄符，指尖刚触到符纸，那些黑影便瞬间退开，像是惧怕符纸的檀香。林砚心中一动，将黄符攥在手里，抬头看向墙上的佛影——那佛影的佛光，竟因为他捡起黄符，微微亮了几分，缠在眉眼处的黑雾，也退缩了一瞬。
「借佛光，非信佛。」林砚低声自语，他本就不信神佛，可此刻，黄符与佛影，却是他唯一的依仗。
他捏着黄符，一步步朝着佛影走去，脚边的黑影疯狂翻涌，却不敢靠近，只能在他身侧绕圈，发出尖细的嘶吼，像是孩童的啼哭，又像是鬼魅的哀嚎。那些嘶吼声钻进耳朵，竟开始勾起他心底的恐惧——被掳走的绝望，与骸蛞搏斗的生死，对未知考验的迷茫，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，心口的钝痛愈发剧烈，眼前的光影也开始晃动。
「心乱了。」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，「惧念生，祟气盛，你撑不住的。」
林砚的脚步一顿，险些摔倒，他咬着牙，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，疼痛让他瞬间清醒。他将黄符举在身前，檀香气息从符纸里溢出，护在他周身，那些黑影的嘶吼声渐渐微弱。他继续往前走，直到站在佛影前的墙壁下，抬头望着那道缠祟的佛影，看着佛光与黑雾的撕扯。
他突然发现，佛影手持的念珠，少了一颗，而那颗缺失的位置，正对着木桌的方向。
林砚的目光猛地扫向木桌，镇纸下的宣纸旁，竟真的躺着一颗暗红色的念珠，珠子上刻着模糊的佛纹，沾着一丝黑灰，像是从佛影身上掉落的。
「原来如此。」林砚心中了然，他伸手去拿那颗念珠，身侧的黑影突然疯狂反扑，化作一道粗壮的黑蛇，张着血盆大口，直咬他的手腕。
林砚早有防备，将黄符猛地拍在黑蛇头上，符纸瞬间燃起微弱的火苗，檀香与焦糊味混在一起，黑蛇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，化作一缕黑烟消散。他趁机拿起念珠，指尖刚触到珠子，一股温热的气息便顺着指尖窜进身体，驱散了几分阴冷，胸口的钝痛也缓解了些许。
他抬手，将念珠朝着佛影缺失的位置递去，珠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，竟精准地嵌进了佛影的念珠串里。
瞬间，佛光暴涨，昏黄的白炽灯彻底熄灭，整间渡厄室被佛光笼罩，庄严肃穆的佛音骤然响起，缠在佛影眉眼处的黑雾，发出一声声绝望的嘶吼，被佛光一点点吞噬，化作缕缕黑烟，消散在空气里。
佛影在佛光中缓缓变得清晰，又慢慢淡化，最终融进墙壁，消失不见。而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黑影，也在佛光中化作虚无，只留下满地的黄符灰烬，与浓郁的檀香。
头顶的白炽灯重新亮起，不再闪烁，灯光依旧昏黄，却比之前明亮了几分。房间里的温度慢慢回升，粘稠的空气也变得清爽，只有檀香气息，依旧萦绕在室中。
林砚瘫坐在地上，手里还攥着那颗念珠——珠子竟没有随佛影消失，温热的触感依旧在指尖，佛纹清晰，像是一件真正的信物。他大口大口地喘气，这次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心力交瘁，炼心的考验，比炼胆的骸蛞搏斗，更耗心神。
他刚撑着地面想站起来，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，木柜的顶上，竟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，盒子上刻着复杂的纹路，似神似魔，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。
而墙壁的角落，那道模糊的室主黑影，再次缓缓浮现，比上次清晰了些许，能看出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。
「第二劫，过。」室主的声音依旧低沉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，「佛影缠祟，渡的是心中执念，你虽不信佛，却能守心定念，比那些求佛庇佑却满心惧念的人，强上太多。」
林砚抬眼，死死盯着那道黑影，「这念珠，是怎么回事？佛影又是谁？渡厄室到底藏着什么秘密？」
「秘密，要自己找。」黑影微微晃动，金属盒子突然从木柜顶上飘起，缓缓落在林砚面前，「这是破劫信物，念珠能驱祟，盒子里的东西，能解下一劫的困。」
林砚伸手拿起金属盒子，入手冰凉，纹路硌手，盒子没有锁，却无论如何都打不开。他正想追问，黑影却再次开口：「渡厄室的考验，会随你的实力进阶，往后，神、魔、鬼、佛、外星之客、未知之兽，皆会现身。」
「七劫只是基础，若想走出去，你要面对的，是万相之劫。」
话音落时，房间里再次传来一阵嗡鸣，木椅旁竟缓缓显形出一张木桌，桌上摆着一壶温水，几个干硬的馒头，还有一套干净的衣物。而木板床的旁边，多了一个小小的药箱，里面放着碘伏、纱布、止痛药，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东西。
「休息一日，养精蓄锐。」黑影慢慢淡化，最后一句话在室中回荡，「第三劫，明日开启，这次的对手，不是秽物，不是祟气，是来自天外的未知。」
天外的未知？
林砚攥着金属盒子和念珠，看着黑影彻底消失在墙壁里，心中翻涌不已。
佛影缠祟刚过，竟又要面对外星人？渡厄室的考验，远比他想象的更离奇，更凶险。
他走到桌边，倒了一杯温水，一饮而尽，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，驱散了几分干涩。他拿起馒头，咬了一口，干硬的口感磨着牙龈，却让他生出一丝真实的活着的感觉。
他知道，这一日的休息，是室主给的缓冲，也是下一场生死考验的前奏。
神佛魔影，外星来客，未知生物……往后的路，只会更难。
但他别无选择，唯有活着，唯有破劫，才能找到回家的路。
林砚将念珠攥在手心，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渗进心底，他抬眼望向焊死的铁门，眸底的恐惧渐渐褪去，只剩下冰冷的坚定。
第三劫，天外未知，他接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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