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缝隙里钻进来的腥腐气，比骸蛞的脓液更刺鼻，混着淡淡的尸臭，瞬间灌满了整间渡厄室。昏黄的灯光剧烈闪烁起来，银红交织的石台光亮被扯得支离破碎，林砚攥紧念珠与莹白珠，两枚珠子的嗡鸣愈发急促，温润的气息在他周身凝成一层薄盾，堪堪抵挡住那股刺骨的阴冷。
锈铁衣架被他横在身前，指尖因用力而泛白，目光死死锁着那扇焊死的铁门——原本锈迹斑斑的铁料，竟在腥腐气的侵蚀下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、鼓胀，焊接口的熔铁开始崩裂，发出细碎的“噼啪”声，像是被泡烂的朽木，轻轻一碰便会碎裂。
“哐当——哐当——”
沉闷的撞击声从门后传来，不是拳头捶打，更像是沉重的躯体一下下撞在铁门上，每一次撞击，铁门便震颤一分，焊接口的裂缝便扩大一寸，铁屑混着发黑的锈泥簌簌掉落，在地面积成一小堆，遇着空气便化作一缕缕黑烟，散入风中。
林砚缓缓后退，背靠石台，将锈铁衣架握得更紧。他能清晰地听到，门后除了撞击声，还有浑浊的喘息声，以及肢体拖拽在地面的“沙沙”声，不是一个，而是好几个，声音叠在一起，像一群失去神智的野兽，正循着活人的气息疯狂冲撞。
掌心的双珠突然爆发出耀眼的光，银红交织的光晕猛地涨开，将整个渡厄室映得亮如白昼。林砚借着强光看清，铁门的缝隙里，正缓缓渗出墨绿色的粘稠液体，液体落在地面，竟将米黄色的瓷砖蚀出一个个小坑，滋滋的腐蚀声里，混着若有若无的嘶吼。
“嘭——”
一声巨响，铁门的焊接口彻底崩裂，半扇铁门向内轰然倒塌，砸在地面激起一阵黑尘。烟尘散去，门后的景象让林砚的心脏猛地一缩——那是一条狭窄的甬道，甬道两侧的墙壁爬满墨绿色的霉斑，地面积着厚厚的腐水，七八具行尸走肉般的傀影，正从甬道深处缓缓走来。
这些傀影并非纯粹的尸体，它们的躯体被不知名的黑雾裹着，四肢僵硬扭曲，皮肤呈青黑色，嘴角淌着墨绿色的脓液，眼窝空洞，却透着猩红的光。它们的身上穿着破烂的灰色衣物，与林砚在渡厄室里换的布料一模一样，脖颈处都缠着一道褪色的红绳，红绳上挂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，虽失去了光泽，却与林砚的念珠纹路相似。
“上一任的渡厄人？”林砚心头一震，瞬间明白过来。这些傀影，怕是没能熬过第三劫的渡者，死后被渡厄室的阴邪之气浸染，化作了守护第三劫的傀儡，永远困在这甬道里，成为后来者的劫难。
傀影们被双珠的光芒刺激，空洞的眼窝猩红更甚，发出嘶哑的嘶吼，四肢并用，朝着林砚猛扑过来。最前头的那具傀影，速度最快，腐烂的手掌直抓林砚的面门，掌心的脓液滴落在地，蚀出一串小坑。
林砚侧身躲开，锈铁衣架狠狠挥出，砸在傀影的头颅上。“咔嚓”一声，傀影的头骨竟直接碎裂，墨绿色的脑浆混着黑血溅出，可它却似毫无痛感，依旧挥舞着手臂扑来，断裂的脖颈歪在一边，猩红的眼窝依旧死死盯着林砚。
“没有痛觉，不死不灭？”林砚眉头紧锁，旋即想起掌心的双珠，想起白发渡者留下的佛魔纹。他将锈铁衣架扔在一旁，抬手将双珠举在身前，银红光晕再次暴涨，口中低喝：“珠引，镇邪！”
双珠的光晕化作一道光柱，直直射向扑来的傀影。那些傀影被光柱触到，瞬间发出凄厉的嘶吼，身上的黑雾开始滋滋消融，青黑色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，脖颈处的红绳珠子竟开始微微发烫，像是在呼应林砚的双珠。
林砚心中一动，目光落在傀影脖颈的红绳珠上——那些珠子虽黯淡，却依旧带着佛纹的印记，想来是上一任渡者的念珠碎片，被阴邪之气浸染，才成了傀影的执念之源。他借着光柱逼退傀影，脚步一动，绕到一具傀影身后，指尖捏着双珠，猛地按在那枚红绳珠上。
“嗡——”
双珠与红绳珠相触的瞬间，爆发出强烈的共鸣，暗红色的佛纹从红绳珠上亮起，与双珠的佛魔纹交织在一起。那具傀影瞬间僵住，身上的黑雾以极快的速度消融，空洞的眼窝猩红褪去，最终化作一具干瘪的骸骨，轰然倒地，脖颈处的红绳珠落在地上，恢复了原本的暗红色，却依旧黯淡无光。
“执念散，则傀影灭。”林砚瞬间摸清了规律，双珠的光晕虽能压制傀影，却无法彻底消灭，唯有唤醒它们身上残存的渡者印记，驱散阴邪执念，才能让这些傀影得以解脱。
他不再被动防御，借着双珠的光晕掩护，身形灵活地穿梭在傀影之间。每遇一具傀影，便将双珠按在其脖颈的红绳珠上，以佛魔相融的气息唤醒渡者印记。银红的光芒在傀影群里接连亮起，凄厉的嘶吼声渐渐弱了下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黑雾消融的滋滋声，以及骸骨倒地的沉闷声响。
不过半炷香的时间，甬道里的傀影便被尽数化解，八枚黯淡的红绳珠散落在腐水里，泛着微弱的光。林砚喘着粗气，靠在石台边，掌心的双珠温度稍稍回落，却依旧亮着柔和的光晕。他的额角渗着冷汗，衣摆被傀影的脓液溅到，蚀出了几个小洞，所幸有双珠的气息护着，并未伤到肌肤。
他弯腰捡起那些红绳珠，八枚珠子入手冰凉，黯淡的佛纹里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渡者气息，也混着挥之不去的阴邪余味。林砚将它们放在石台旁，与自己的双珠摆在一起，八枚红绳珠竟似被吸引，缓缓绕着双珠转动，黯淡的佛纹与双珠的佛魔纹相互呼应，竟慢慢生出一丝淡淡的红光。
就在这时，甬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钟声，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，钟声沉闷，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，渡厄室的灯光随钟声晃动，石台的光亮也开始忽明忽暗。林砚抬头望去，甬道深处的黑暗里，竟缓缓走出一道高大的身影。
那身影并非傀影，他穿着完整的黑色风衣，头发雪白，眉眼竟与照片上的白发渡者一模一样，只是面色苍白如纸，眼窝深陷，透着一股浓重的阴翳，手里也捏着一串暗红色的念珠，只是念珠的珠子少了八颗，正是林砚捡起的那八枚。
“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。”白发渡者的声音沙哑，却带着一丝欣慰，他停在甬道口，目光落在林砚身上，又看向石台上的双珠与八枚红绳珠，“四十九颗念珠，缺八颗则心不全，心不全则盒不开，盒不开则劫难渡。你能解傀影之困，唤醒八珠，已是过了第三劫的半关。”
“你是上一任渡者？”林砚握紧双珠，警惕地看着他，“你为何还在这里？渡厄室的第三劫，到底是什么？”
白发渡者缓缓走近，脚步轻缓，周身没有丝毫阴邪之气，唯有一股淡淡的悲戚。他抬手，指了指林砚掌心的莹白珠：“此珠名‘渡厄珠’，是渡者的本命珠，藏在魔纹盒中，需以念珠引，以心定开，以傀影的执念珠补全。我当年过第三劫时，心有杂念，虽打开了魔纹盒，却未能解傀影之困，反被阴邪之气浸染，困在此地，成了第三劫的‘引路人’。”
他低头看向石台旁的八枚红绳珠：“这八枚，是我当年散落的念珠，被阴邪之气浸染成了傀影的执念，也成了补全念珠的关键。如今你唤醒它们，便是补全了渡者的‘心珠’，接下来，便是第三劫的最后一关——渡己。”
“渡己？”林砚不解。
“渡厄者，先渡人，后渡己。”白发渡者的身影开始微微虚化，周身泛起淡淡的银光，“渡厄室的每一次劫难，皆是渡者的本心考验。第一劫炼胆，第二劫炼识，第三劫，炼心。你需直面自己的本心执念，勘破虚妄，方能真正走出渡厄室。”
话音未落，白发渡者的身影彻底化作银光，融入八枚红绳珠中。那八枚珠子瞬间爆发出耀眼的红光，与林砚的念珠、渡厄珠融为一体，四十九颗暗红色的念珠重新完整，渡厄珠嵌在念珠中央，银红交织，佛魔纹彻底相融，在林砚掌心凝成一道完整的印记。
石台缓缓下沉，重新没入地面，金属盒子缓缓合上，恢复了冰冷的模样，却不再有阴邪之气透出。渡厄室的灯光重归安稳，铁门后的甬道开始慢慢消散，腐水、霉斑尽数褪去，只留下一扇古旧的木门，木门上刻着清晰的佛魔纹，门楣上写着两个字：渡门。
掌心的念珠与渡厄珠缓缓贴在林砚的掌心，化作一道淡红的印记，融入肌肤，消失不见。檀香与清冽的气息重新灌满渡厄室，压下了最后一丝腥腐气，木桌上的铜制罗盘，指针终于彻底静止，稳稳地指向了那扇渡门。
林砚走到渡门前，指尖抚过门上的佛魔纹，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，与掌心的印记相互呼应。他知道，白发渡者所说的“渡己”，便是推开这扇门，直面自己的本心执念。那些被掳来的恐惧、对未知的迷茫、对生的渴望，皆是他的执念，唯有勘破这些，才能真正渡过第三劫，走出这异室囚笼。
渡厄室的静谧里，林砚深吸一口气，抬手握住了渡门的门环。
门的背后，是他的本心，也是真正的归途。而他的渡厄之路，看似走到了尽头，实则，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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