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封锁的第五天，渡吧的厨房里传来一声巨响。
那声音太大了，震得整栋楼都在抖。王胖子从沙发上跳起来，手里的泡面洒了一地，汤汁溅到裤子上也顾不上擦。九爷被茶水呛到，咳得脸都红了，水烟袋差点掉地上。阿鬼的杯子差点脱手，但他稳住了，只是微微皱了下眉，继续擦杯子。顾笙和陆朝阳同时冲向厨房，老鬼跟在后面，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，灰长衫的下摆都飘了起来。
厨房的门半开着，里面冒出滚滚浓烟，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扑面而来，呛得人睁不开眼。油烟机嗡嗡作响，疯狂地转动着，却根本来不及抽走那些越来越浓的烟雾。灶台上的火已经关了，但锅里还在滋滋作响，黑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，灶台上、墙上、地上，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油渍。
苏姐站在灶台前，一动不动。
她穿着一件沾满油渍的围裙，围裙带子在身后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。她手里还握着锅铲，锅铲上沾满了黑色的焦糊物。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锅已经碳化的东西，眼神空洞而茫然。她的脸上被烟熏得有些黑，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，但眼神很平静，平静得有些吓人。
“苏姐！”顾笙冲进去，一把拉开窗户，冷风灌进来，吹散了部分烟雾，“你没事吧？有没有受伤？”
苏姐慢慢转过头，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呆滞了一秒，然后低头看着那锅不明物体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，声音很平淡，像什么都没发生，“新菜式，失败了。”
陆朝阳快步走进来，关掉嗡嗡作响的油烟机，打开排气扇。排气扇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，缓缓转动起来。烟雾渐渐散去，大家这才看清厨房里的惨状——灶台上、墙上、天花板上，到处都是黑色的油渍，像被炮弹炸过一样。地上滑腻腻的，踩上去吱吱响。锅里那一坨东西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，只能勉强辨认出可能是牛肉，还有一些黑乎乎的辣椒段。
王胖子挤进来，踮着脚，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油渍，看着那锅东西，嘴角抽搐。
“苏姐，你这是……研制新式炸弹？还是想把这破地方炸了咱们好越狱？”
苏姐瞪了他一眼，那眼神锋利如刀，王胖子立刻缩了缩脖子。她把手里黑乎乎的锅铲扔进水池，发出哐当一声响。
“辣椒放多了，油温太高，牛肉炸过头了。”她解下围裙，擦了擦脸上的灰，围裙立刻黑了一片，“有什么好看的？散了散了，我收拾。”
九爷靠在门框上，悠闲地抽着水烟袋，烟雾从他嘴里缓缓吐出，和厨房里的焦糊味混在一起，形成一种古怪的气味。他眯着眼睛看着苏姐，目光里有一种洞察一切的了然。
“苏敏，你心不静。”他说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。
苏姐的手顿了一下，正在拧抹布的动作停住了。
“我有什么不静的？”她的声音有些僵硬。
九爷吐出一口烟，烟雾在空中扭曲、上升，最后消散。
“你自己知道。”
苏姐没有说话，只是低头继续收拾。她把那锅碳化的东西倒进垃圾桶，锅底已经黑得不成样子，需要用力刷。她打开水龙头，水流冲刷着锅底，发出滋滋的声音。她刷得很用力，手臂上的肌肉都绷紧了，像是在发泄什么。
顾笙看着她的背影，突然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害怕的抖，是另一种抖——压抑的、愤怒的、不甘的抖。那种抖，她见过，在李建国身上，在沈曼妮身上，在所有放不下执念的人身上。
“苏姐。”她轻声叫了一声。
苏姐没有回头。她的背影僵硬地站在那里，只有手在机械地刷着锅。
“我没事。你们出去吧，一会儿开饭。”
大家互相看了看，默默退出厨房。顾笙最后一个走，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。苏姐还在刷锅，动作越来越用力，锅底被她刷得吱吱响，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。
厨房里只剩下苏姐一个人，和那口被她刷得快要破洞的锅。
——
那天晚上，饭菜很简单——西红柿炒蛋、清炒时蔬、紫菜蛋花汤。苏姐没有做新菜式，只是做了几个家常菜。但大家吃得都很沉默，气氛有些压抑，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。
王胖子试图活跃气氛，讲了个笑话，说有一个精神病院的故事。没人笑。他自己干笑了几声，看着大家面无表情的脸，也沉默了。
饭后，顾笙帮苏姐收拾碗筷。厨房已经被苏姐打扫干净了，灶台擦得锃亮，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，连地上的油渍都擦得一干二净。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焦糊味，淡淡的，若有若无，提醒着大家白天发生的事。
“苏姐。”顾笙把碗放进洗碗池，打开水龙头，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碗碟，“你今天怎么了？是不是有什么事？”
苏姐没有回答。她站在窗边，看着外面。窗外是那条窄窄的巷子，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巷子口停着那辆黑色的车，两个黑衣人站在车边，一动不动，像两尊雕塑。
“那些人还在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顾笙走过去，站在她身边，也看着窗外。月光照在她们身上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厨房的地上，交叠在一起。
“嗯。他们不会走的。”
苏姐沉默了一会儿，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
“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？”
顾笙摇摇头。
苏姐转过身，看着她。厨房里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，能看见她眼角的细纹和眼睛深处的疲惫。那种疲惫不是一天的疲惫，是积攒了很多年、一直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的疲惫。
“最讨厌被人关着。像笼子里的动物一样。”
顾笙的心一紧。
“苏姐……”
“我小时候，被我爸关过。”苏姐打断她，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，“关在地下室里，三天三夜。不给吃的，不给喝的，就让我在里面反省。他说我不听话，说女孩子不该学拳击，说我丢他的脸。”
顾笙愣住了。
她从未听苏姐提起过这些。在渡吧的日子，苏姐总是大大咧咧，嗓门大，脾气爆，炒菜颠勺像打拳，永远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。她从来没想过，苏姐也有这样的过去。
“后来呢？”
苏姐笑了笑，那笑容有些苦涩，有些嘲讽。
“后来我打烂了门，跑出来了。再也没回去过。那年我十六岁。”
她看着窗外那些黑衣人。
“所以我不喜欢被人关着。谁都不行。”
顾笙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粗糙，布满老茧，指节粗大，是常年颠勺练出来的，也是常年打拳练出来的。那只手很有力量，但现在，它在微微发抖。
“我们会出去的。”
苏姐看着她，眼神复杂。那复杂里有感动，有欣慰，也有一丝怀疑。
“我知道。但出去之前，我得先解决一些事。”
顾笙正要问什么事，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动静。
那辆黑色的车，车门打开了。一个人走下来，不是那些黑衣人，是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。他走得很慢，很从容，月光照在他身上，把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。
是江城。
他站在车边，抬头看着渡吧的窗户。月光下，能看见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，和画里一模一样。他微笑着，举起手，朝窗户这边挥了挥。
然后他转身，重新上车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苏姐的手，猛地攥紧了窗框。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，木头窗框发出轻微的嘎吱声。
顾笙看着她的侧脸，在月光下，那张脸上有太多复杂的情绪——愤怒、不甘、还有某种深藏的恐惧。
她知道，有什么事要发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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