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苏姐坐在窗边,讲起了过去的事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。她手里捧着一杯茶,茶水早就凉了,但她一口也没喝,只是看着窗外,目光遥远,像是在看另一个时空。
“我从小就不像个女孩子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别的小姑娘喜欢洋娃娃,喜欢花裙子,喜欢跳皮筋。我喜欢打架,喜欢和男孩子摔跤,喜欢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。我爸气得要死,说我丢人,说我像个小混混,把我关在地下室里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微微闪动。
“但我妈支持我。她说,女孩子怎么了?女孩子也可以打拳,也可以有自己的梦想。她偷偷给我找教练,偷偷送我去训练。教练是个老头,姓周,以前是省队的。他看了我一眼,说,这丫头有天赋,就是野了点。我妈说,野就野,练好了就不野了。”
她的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暖的事。
“我十四岁那年,第一次参加比赛,赢了。那天我爸去看比赛,站在台下,从头看到尾。比赛结束后,他走过来,看着我,半天没说话。我以为他要骂我,结果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,打得好。那是他第一次夸我。”
顾笙静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。
“后来我越打越好,进了省队,进了国家队。二十岁那年,第一次拿全国冠军。二十一岁卫冕,二十二岁三连冠。”她的嘴角扬起一个骄傲的弧度,“那时候所有人都叫我‘拳坛女皇’,说我天下无敌,说我是不败神话。报纸上都是我的照片,采访约都约不过来。”
她喝了一口茶,茶已经凉了,但她似乎没注意到。
“我确实觉得自己天下无敌。每一场比赛之前,我都告诉自己,苏敏,你不会输。你从来没有输过,以后也不会输。站在台上的时候,我看着对手,就像看一只待宰的羔羊。我知道她们会怎么出拳,会怎么移动,会什么时候露出破绽。我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那一瞬间,顾笙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拳台上的王者。那种自信,那种霸气,是从无数场胜利中积累出来的。
“直到那一场比赛。”
她放下茶杯,看着窗外。阳光在她脸上移动,光影变化。
“对手叫李雯,比我小两岁,是新秀,刚拿了全国青年赛的冠军。赛前很多人说,这是新老对决,是王座的交接。我不信。我觉得她只是个新人,没经验,没底蕴,不可能赢我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她打得很猛,每一拳都用尽全力,像是不要命一样。前四个回合,我们打成了平手。第五回合开始的时候,我看她的眼睛,发现她已经累了,呼吸乱了,脚步慢了。我知道,机会来了。”
她的声音变得低沉。
“她露出破绽了。右下肋,空门大开。只要我一拳过去,精准地打在肝脏位置,她就会倒下去,起不来。那是我的绝杀,我练过几千次,闭着眼睛都能打中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可是我没有。”
顾笙轻声问:“为什么?”
苏姐沉默了很久,久到顾笙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“因为她的眼神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顾笙。那双眼睛里,有泪光在闪烁。
“她的眼神,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。那种渴望,那种不顾一切,那种想赢的欲望。她看着我,眼睛里全是火,全是光。我看着她,就像看着十年前的我。我不忍心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就犹豫了那么零点几秒,她的拳就到了。正中我的下巴。我眼前一黑,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”
她笑了笑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等我醒来的时候,已经在医院了。医生说轻微脑震荡,视网膜脱落,要休息三个月。但我知道,我完了。不是身体完了,是心里完了。我再也打不出那一拳了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后来我退役了。再也没上过擂台。那些金腰带,那些奖杯,都收起来了。我跑到海城,开了一家小饭馆,后来被陆朝阳拉过来当厨师。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,那些事,就让它烂在肚子里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顾笙。
“但江城昨晚来的时候,我才知道,我没有放下。我恨那场比赛,恨那个犹豫的自己,恨那个不敢下手的自己。这些年,我每天晚上都梦见那一幕,梦见她露出破绽,梦见自己犹豫,梦见拳头砸在我脸上。”
顾笙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。
“苏姐……”
苏姐摇摇头。
“你不用劝我。我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她看着窗外那辆黑色的车。
“他要我打,我就打。再打一次,和那个人。”
顾笙的心一紧。
“可是……”
苏姐转过头,看着她。那双眼睛里,有泪,但更多的是坚定。
“没有可是。这是我欠自己的。八年了,我欠自己一个交代。”
窗外,夕阳西下,天边烧成一片火红。
那辆黑色的车,依然停在那里,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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