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苏姐坐在窗边，开始讲那场改变她一生的比赛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她身上，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她脸上的淤青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狰狞，但她不在乎，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，目光遥远，像是在看另一个时空。渡吧里很安静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，还有阿鬼擦杯子的轻微声响。
顾笙坐在她旁边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，没有喝，只是静静听着。陆朝阳靠在吧台边，点了一根烟，烟雾在月光下缓缓上升，扭曲，消失。老鬼坐在角落里，闭着眼睛，像是在打盹，但顾笙知道他在听。九爷抽着水烟袋，偶尔吐出一口烟，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“那天的灯光很亮。”苏姐开口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怕惊动什么，“拳台上方有八盏大灯，照得整个台子像白天一样。我站在台上，看着台下黑压压的观众，听不见他们在喊什么，只能听见嗡嗡的声音，像一群蜜蜂在耳边飞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变得更加遥远。
“那种嗡嗡声，我听过很多次。每次比赛都有。但那天不一样，那天嗡嗡声特别大，大到让我有些恍惚。我告诉自己，苏敏，你行的，你打了这么多年，什么场面没见过。但心里还是有点慌，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顾笙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苏姐转过头，看了她一眼，微微笑了笑，那笑容有些苦涩。
“前四个回合，我打得很顺。李雯是个好拳手，年轻，有冲劲，但她太急了。她的拳头很重，但每一次出拳都带着情绪，带着想赢的欲望。这种欲望会让人强大，也会让人露出破绽。我观察了她四个回合，她的每一个动作我都看在眼里，记在心里。”
她喝了口茶，茶已经凉了，但她不在乎。
“第四回合结束的时候，我回到角落，教练递给我水，说，‘她累了，下一回合解决她。’我点点头，我知道他说得对。她的呼吸乱了，脚步慢了，防守开始有漏洞。只要我抓住机会，一拳就能结束比赛。”
她的声音变得低沉。
“第五回合开始，铃声一响，我走过去。她站在对面，看着我，眼睛里全是火。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，因为我曾经也有。那是渴望赢的眼神，是不顾一切的眼神，是想把对手撕碎的眼神。她向我冲过来，挥出一拳，我躲开了。她又挥一拳，我又躲开了。她急了，出拳越来越猛，防守越来越松。”
苏姐闭上眼睛，像是在回忆那个瞬间。
“然后，她露出了破绽。右下肋，空门大开。那个位置，肝脏所在，只要一拳过去，精准地打中，她就会失去战斗力，倒下去起不来。那是我的绝杀，我练过几千次，闭着眼睛都能打中。我抬起手，准备出拳……”
她的身体微微颤抖。
“就在那一瞬间，我看见她的眼睛。那眼睛里，全是火，全是光，全是渴望。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。我想，这一拳下去，她会怎么样？会不会像当年我打过的那些人一样，躺在医院里好几个月？会不会再也打不了拳？会不会也像我一样，输了一场就再也站不起来？”
她睁开眼，看着窗外。
“就犹豫了那么零点几秒，她的拳就到了。正中我的下巴。我听见观众的惊呼声，然后眼前一黑，什么都看不见了。我只记得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倒，很慢很慢，像是在水里一样。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。”
她沉默了。
很久之后，她才说：“等我醒来的时候，已经在医院了。医生说轻微脑震荡，视网膜脱落，要休息三个月。但我知道，我完了。不是身体完了，是心里完了。我再也打不出那一拳了。”
顾笙的眼眶湿了。
“苏姐，你那时候只是善良。”
苏姐摇摇头，摇得很用力。
“不是善良，是软弱。一个拳手，在台上不能有那种犹豫。犹豫就是死。我学了这么多年拳，打了这么多场比赛，最后却输给了自己的犹豫。这些年我一直在想，如果当时我没有犹豫，一拳把她KO了，会怎么样？可能我还能再打几年，可能还能再拿几个冠军，可能就不会退役。但我想来想去，只有一个答案——如果那一拳打下去了，我就不是我了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着顾笙。
“今天，我终于把那拳打出去了。她倒下去的那一刻，我哭了。不是因为她倒了，是因为我终于做到了。我终于可以面对那个犹豫的自己了。”
顾笙看着她，发现她的眼眶又红了。
“她说，苏姐，你终于回来了。我等这一天，等了八年。”
苏姐笑了，那笑容里有泪，也有释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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