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阿鬼没有回他的小屋,而是坐在渡吧角落里,一直坐到天亮。
他蜷缩在那张旧沙发上,抱着膝盖,像一只受惊的刺猬。眼睛一直看着门口,像是在等那只猫回来,又像是在回忆什么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他的影子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。
顾笙陪着他,没有问,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。她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,只需要陪着就好。夜很静,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,一下一下,像是时间的脚步。
天亮的时候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驱散了夜的黑暗。阿鬼终于动了动,他坐直身体,拿起手写板,慢慢写下一段话。
“我妈叫阿莲。你听过这个名字吗?”
顾笙的心猛地一跳。
阿莲。
那个抱着黑猫跳河的阿莲。那个等了李建国一辈子的阿莲。那个最后在无字碑下安息的阿莲。
她点点头,声音有些发颤:“我知道。她……她是你妈妈?”
阿鬼点点头。他继续写,字迹有些潦草,像是压抑了太久,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“她跳河的时候,肚子里怀着阿鬼。阿鬼就是我。她跳下去之后,被人捞上来,已经不行了。但我还在她肚子里活着。老鬼正好在场,他用秘法把我救了出来。但我生下来就不会说话。医生说,是因为在娘胎里憋得太久,伤了嗓子。”
顾笙的眼泪流下来。
阿莲,那个等了李建国一辈子、最后抱着猫跳河的女人,肚子里还怀着孩子。那个孩子,就是阿鬼。
“阿鬼……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冰凉,骨节分明,在微微发抖。
阿鬼继续写:
“老鬼把我养大,教我擦杯子,教我擦桌子,教我认字。后来他走了,我就一直在渡吧。我从来没说过这些事,因为不想让别人可怜我。可怜有什么用?又不能让我妈活过来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顾笙。那双眼睛里,有泪,但更多的是平静。
“但今天那只猫,让我想起我妈。她也有一只黑猫,黑色的,眼睛是金黄色的。她跳河那天,抱着那只猫一起跳下去的。猫被人救起来了,她没有。”
顾笙握紧他的手。
“阿鬼,你妈妈很爱你。她跳河之前,还想着你。她给你起名叫阿鬼,是想让你像鬼一样,谁也抓不住你,谁也害不了你。”
阿鬼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我知道。老鬼说,她本来可以把我打掉的,但她没有。她生我之前,给老鬼留了一封信,说如果她死了,求他救我。她想让我活着。”
他低下头,肩膀轻轻抖动。
“但我不会说话。我不能叫她一声妈。我连她的声音都不记得。我只记得那只猫,黑黑的,眼睛亮亮的。”
顾笙的心像被刀割一样。
她轻轻抱住他。
“阿鬼,她能听见的。她在天上,能听见。你活着,就是对她最好的报答。”
阿鬼靠在她肩上,无声地哭着。没有声音,只有肩膀的剧烈抖动,只有眼泪打湿她的衣服。
窗外,天渐渐亮了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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