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之后,阿鬼变了一些。
不是变得话多——他还是不说话,依然安静地待在角落里,默默地擦杯子。但有时候,他会主动坐在大家旁边,听大家聊天。他坐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,像一只乖巧的猫。偶尔,他会笑一笑,很淡,很浅,但确实是笑。
王胖子发现了这个变化,悄悄跟顾笙说:“阿鬼最近好像不一样了,以前他从来不往人堆里凑。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他开始面对过去了。这是好事。”
王胖子挠挠头,不太懂,但也没再问。
有一天下午,渡吧里没什么客人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暖洋洋的,晒得人昏昏欲睡。苏姐在厨房研究新菜,锅里滋滋响,飘出一阵阵香味。陆朝阳和老鬼在下棋,两人都不说话,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。九爷在旁边看,偶尔抽一口水烟,吐出一团烟雾。王胖子在沙发上打盹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顾笙在翻一本旧书,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响。阿鬼在擦杯子,一如既往。
突然,阿鬼停下动作,看向门口。
他的目光很专注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几秒钟后,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。她穿着朴素,深蓝色的外套洗得有些发白,黑色的裤子,平底布鞋。面容憔悴,眼眶红肿,像是刚哭过很久。她的头发有些乱,有几缕散落在脸侧,手里攥着一块手帕,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。
“请问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哭过的鼻音,“这里有没有一个叫阿鬼的?”
所有人都看向阿鬼。
阿鬼站起来,慢慢走向那个女人。他的脚步很慢,很稳,但顾笙注意到,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女人看见他,愣了几秒,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“阿鬼!我是你妈的妹妹!我是你姨妈!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女人跪在地上,仰着头看着阿鬼,眼泪哗哗地流。
“你妈叫阿莲,我是她最小的妹妹。她跳河那天,我在外地打工,等我赶回来的时候,她已经……已经下葬了。我找了你很多年,一直找不到。前几天听人说,海城有个哑巴男孩,在一个叫渡吧的地方打工,我猜可能就是……就是你……”
她抓住阿鬼的手,抓得很紧,像是怕他跑了。
“阿鬼,跟我回家吧!你外婆还在,她今年九十了,一直惦记着你!她每天晚上都念叨,阿莲的孩子在哪儿,能不能见一面。你跟我回去看看她,好不好?”
阿鬼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等着他的反应。
然后他轻轻抽回手,摇了摇头。
女人愣住了,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震惊,从震惊变成不解。
“你不愿意?”
阿鬼拿起手写板,写下一行字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
“这里就是我的家。”
女人看着那行字,眼泪流得更凶了,手帕都擦不过来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你是我们家唯一的血脉啊!你妈死了,你爸不知道是谁,你是我们老陈家唯一的根了!你怎么能不回去?”
阿鬼又写:
“我妈在这里。她的猫也在这里。我不走。”
女人沉默了。
她看着阿鬼,看了很久,目光里有恳求,有不解,也有无奈。
最后,她叹了口气,那声叹息很长,很轻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慢慢站起来,膝盖跪得有些疼,她揉了揉,“以后……以后我可以来看你吗?你外婆不能来,她走不动了,但我想替她来看看你。”
阿鬼点点头。
女人抱了抱他,抱得很紧,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思念都抱进去。然后她松开,转身,慢慢离开了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阿鬼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动。
渡吧里很安静,没有人说话。
阿鬼回到他的角落,继续擦杯子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顾笙注意到,他的手在微微发抖,擦一个杯子擦了很久。
他听得见。他听得见所有人的心,也听得见自己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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