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鬼的手指停在半空，指向河对岸的海城大剧院。
顾笙盯着那个方向，心跳如鼓。大剧院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不清，只有顶楼的几扇窗户亮着灯，像黑暗中窥视的眼睛。
“她在那里？”她的声音发紧。
阿鬼点头。
顾笙转身就往外走。
“站住。”陆朝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不紧不慢，“现在去？半夜十二点，大剧院连只鬼都没有。”
顾笙停在门口，手已经握住门把。
“我等不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等得了。”陆朝阳走过来，把她拉回吧台边，“坐下。”
顾笙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种陌生的东西——那是她来到渡吧之后第一次露出的急切。空白了这么久的人，突然有了方向，就像溺水者抓住一根浮木，死也不肯松手。
陆朝阳在她对面坐下，点了一根烟——这次是真的点了，不是装深沉。
“你听我说。”他吐出一口烟，“谢知秋是海城交响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，下周有演出。你现在冲过去，就算见到她，你准备说什么？‘你好，我叫顾笙，但我怀疑我是你’？”
顾笙愣住了。
“而且，”陆朝阳弹了弹烟灰，“你怎么知道那个谢知秋就是你要找的人？同名同姓的人多了。海城有三个人叫谢知秋，一个是拉小提琴的，一个是开茶馆的，还有一个——是个男的。”
顾笙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“让她去地下室看看吧。”王胖子从角落里冒出来，手里捧着一碗泡面，“我那儿有海城所有人的档案，先查清楚底细再说。”
顾笙看向王胖子。他的眼睛还肿着，但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。
“地下室？”
“跟我来。”王胖子放下碗，往吧台后面走。
陆朝阳冲她点点头。
顾笙跟着王胖子，穿过吧台旁边那扇小门，往下走。
楼梯很陡，是老式木头的，每走一步都咯吱作响。空气越来越潮，一股陈年的纸墨味扑面而来。
“小心头。”王胖子在前面提醒。
顾笙弯腰，躲过一根横梁。眼前豁然开朗。
地下室比楼上大得多，足足有两百来平。四周全是铁皮柜子，一排一排，密密麻麻，像图书馆的密集书库。柜子上贴着标签：人名、年份、事件、地点。正中间是一张巨大的桌子，上面堆满了文件夹、报纸剪贴、照片、录音带。
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，昏黄的光只照亮桌子周围的一小片地方，其他地方隐没在阴影里。
“这就是我的王国。”王胖子张开双臂，转了一圈，“海城三千个秘密，全在这儿。”
顾笙慢慢走进去，手指轻轻划过那些柜子。标签上的名字有些她听说过，有些完全陌生。
“每个人都有秘密？”
“每个人都有。”王胖子走到一个柜子前，拉开抽屉，“好人、坏人、有钱人、穷人、当官的、卖菜的——只要在海城待过三个月以上，我这里都有记录。”
他抽出一个文件夹，翻开：“你看这个，某某局的局长，看着道貌岸然，实际上包养了三个情妇，其中一个还是他干女儿。这个，某某学校的校长，贪污学生伙食费，盖了八套房子。这个——”
“王胖子。”顾笙打断他。
“嗯？”
“你为什么要收集这些？”
王胖子合上文件夹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真相。”他说，“我女儿死的时候，真相被掩盖了。他们说是意外，但我知道不是。我查了三年，什么都查不到。后来我明白了——真相是需要代价的。如果你没有足够的筹码，没人会把真相给你。”
他看着满屋子的柜子：“所以我就攒筹码。三千个秘密，三千个筹码。总有一天，我能换回我女儿的真相。”
顾笙看着他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“那你现在换到了吗？”
王胖子苦笑了一下，摇头。
“没有。因为那些有筹码的人，不愿意换。他们的秘密，比我的真相值钱。”
他走到另一个柜子前，拍拍它：“不过没关系，我可以等。我等了七年，再等七年也无所谓。”
他转头看顾笙：“你要查什么？”
“谢知秋。”
王胖子走到标注“X-Z”的柜子前，拉开第三个抽屉。翻了翻，抽出一个文件夹。
“谢知秋，女，32岁，海城交响乐团首席小提琴手，毕业于中央音乐学院，曾获多项国际大奖，未婚，独居。”他念着档案上的信息，“父母早亡，无兄弟姐妹，籍贯——空白？”
他皱了皱眉。
“籍贯空白？这不可能。”他把文件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，“每个档案都有籍贯，这个是基本项。怎么会空白？”
顾笙凑过去看。档案上确实写着“籍贯：——”，后面什么也没有。
“还有其他信息吗？”
王胖子翻了翻：“没有了，就这么点。这不正常，谢知秋是名人，应该有更详细的资料。”
他把文件夹放到桌上，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老旧的档案盒。
“这是我三十年前的档案，那时候还没电子化。”他打开盒子，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，“你看，这个是当时登记的——”
他的手突然停住了。
档案盒里空空如也。
“不对。”王胖子皱紧眉头，“我记得这里面有东西的。谢知秋，三十年前来过海城，我当时还专门建档了。”
顾笙的心一沉。
“会不会放错了？”
“不可能。”王胖子把盒子倒过来，抖了抖。一张泛黄的纸条飘出来，落在地上。
顾笙捡起来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，用钢笔写的，墨水已经褪色：
“此档案于三十年前被人烧毁。若有人寻找，请至西山公墓，无字碑。”
顾笙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三十年前……”她喃喃道，“那时候我才……”
她才意识到，三十年前她还没出生。如果谢知秋三十年前就来过海城，那她至少五十岁以上了。可那个小提琴手只有三十二岁。
“不是同一个人。”王胖子说，“这是两个谢知秋。”
顾笙攥紧那张纸条，指节发白。
“西山公墓在哪儿？”
“城西，三十公里。”王胖子看着她，“你想去？”
顾笙点头。
“明天吧，现在太晚了。”王胖子合上档案盒，“而且，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。这张纸条是谁放的？为什么要烧掉档案？这个人是在保护谢知秋，还是在掩盖什么？”
顾笙没说话。她把纸条小心地收进口袋。
就在这时，地下室的灯突然闪了一下。
两人同时抬头。那盏白炽灯又闪了几下，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
“线路老化了吧？”王胖子嘀咕。
灯灭了。
黑暗瞬间吞没整个地下室。只有远处楼梯口透进来一丝微光。
然后，顾笙看见了一团灰雾。
就在她面前，不到两米的地方。那团灰雾浓得几乎凝成实体，隐约是一个人形。
王胖子看不见，他还在摸索着找手电筒。
顾笙盯着那团灰雾。雾里有一张脸，模糊不清，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她见过。
在梦里。
血红色的彼岸花，一望无际。一个女人站在花丛中，回头看着她。
那张脸，和她一模一样。
“顾笙？”王胖子找到了手电筒，打开，光照亮了四周。
灰雾瞬间消失了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王胖子照着顾笙的脸，“怎么脸色这么白？”
顾笙摇摇头，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，刚才那不是幻觉。
有什么东西，一直跟着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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