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鬼的故事结束后，渡吧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
但这种平静里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，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。顾笙每天照常帮忙招呼客人，照常坐在窗边发呆，照常看着那幅画。但她总觉得，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，一件大事，一件和她自己有关的大事。那种预感很强烈，像一根刺扎在心里，怎么也拔不掉。
那天下午，阳光很好，顾笙出门去买东西。老城区的街上人来人往，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，空气里弥漫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香味。她走在青石板路上，看着两边熟悉的店铺，心情难得地轻松了一些。王胖子让她帮忙买点茶叶，九爷要的是一种老字号的龙井，说只有这家店才正宗。
她走到街角的时候，突然停住了。
街角的墙上，贴着一张巨大的海报。那张海报太显眼了，黑色的背景，金色的字体，在周围花花绿绿的小广告中格外突出。中间是一个女人的侧影，她拿着小提琴，微微低着头，像是在沉思，又像是在倾听什么。灯光从侧面打在她身上，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，那种专注而忧伤的神情，仿佛能穿透纸张，直击人心。
海报上写着几行字，字体很大，很醒目：
“纪念小提琴家谢知秋逝世三十周年专场音乐会”
“海城大剧院”
“12月15日 晚七点半”
“演奏：谢知秋嫡传弟子 林薇”
“特邀钢琴伴奏：中央音乐学院教授 李明远”
顾笙的脑子里轰的一声，一片空白。
谢知秋。
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人。那个她只在照片和梦里见过的女人。那个她妈妈。
她的心跳骤然加速，血液仿佛都涌上了头顶。她的手开始发抖，海报上的字在眼前晃动，越来越模糊。她感觉头突然剧烈地疼了起来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，像是有一根针在扎她的脑子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拼命想从里面冲出来。她扶住墙，努力站稳，但眼前开始发黑，耳边嗡嗡作响。
“姑娘，你没事吧？”旁边一个卖水果的大妈关切地问，放下手里的秤，快步走过来扶住她。
顾笙摇摇头，努力挤出一个笑容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发抖，脸色一定很苍白。
“没事，谢谢大妈。可能有点低血糖。”
大妈从摊上拿了一个橘子塞给她：“吃点甜的，缓缓。你这孩子，脸色白得吓人，要不要坐下歇会儿？”
顾笙接过橘子，道了谢。她又看了那张海报一眼，那三个字像烙铁一样印在她心上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转身离开。但她知道，这件事，她放不下。她一定会来。
回到渡吧的时候，她的手还在抖。她推开门，里面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，王胖子正窝在沙发里翻手机，九爷在喝茶，老鬼在窗边看着河。陆朝阳抬头看见她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“怎么了？脸色这么差？”
顾笙把海报的事告诉了大家。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，但还是忍不住发颤。
王胖子第一个跳起来，手里的档案都掉地上了：“谢知秋？那个谢知秋？你妈？有人给她开纪念音乐会？三十周年？那不就是今年？”
顾笙点点头，脸色苍白。
老鬼沉默了，眉头紧锁，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，久久没有动。他的目光变得遥远，像是在看另一个时空。
陆朝阳看着她，眼神里满是担忧：“你要去吗？”
顾笙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……我怕。”
老鬼突然开口，声音沙哑但坚定：“你应该去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老鬼叹了口气，放下茶杯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像是用尽了力气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大家，看着外面的河。
“知秋生前最大的愿望，就是能开一场自己的音乐会。她练了那么多年琴，教了那么多学生，却从来没有机会站在台上，为自己演奏一次。她总说，等以后有机会，一定要开一场，请所有喜欢音乐的人来听。她甚至写过一份曲目单，柴可夫斯基的《悲歌》、萨拉萨蒂的《流浪者之歌》、马斯涅的《沉思》……她都列好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可是她没有等到。她走的时候，才三十二岁。那些曲子，她再也拉不了了。”
顾笙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。
老鬼转过身，走到她面前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。他的手很温暖，但顾笙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。
“孩子，你应该去。替她看看，听听她的学生拉琴。也算是……替她完成那个愿望。”
顾笙抬起头，看着他。老鬼的眼睛里闪着泪光，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脆弱。
“您不陪我去吗？”
老鬼摇摇头。
“我不能去。看见那些，我会想起太多事。但你应该去。她是你妈。她不会害你。”
顾笙低下头，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，她点了点头。
“我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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