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渡吧的。
她只记得自己一直走,沿着河岸,穿过老城区,走进那条熟悉的巷子。晨雾越来越浓,在脚下缭绕,像无数游荡的灵魂。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又好像塞满了东西——谢知晚的脸,她的话,那个选择。
推开渡吧的门时,天已经亮了。
屋里亮着灯,所有人都还在。陆朝阳第一个冲过来,一把抱住她。
“你去哪儿了?我找了你一整夜!”
顾笙靠在他肩上,没有说话。她很累,累得说不出话。
王胖子也从沙发上跳起来,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她:“顾笙,你没事吧?脸色怎么这么差?昨晚陆朝阳跑回来找你,我们都急死了!”
九爷放下水烟袋,看着她,眉头紧锁。老鬼从窗边站起来,慢慢走过来,目光落在她身上,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顾笙松开陆朝阳,走到桌边坐下。她需要喝水,需要整理思绪。
苏姐端了一杯热水过来,放在她面前。顾笙捧起杯子,温热透过掌心传来,她才感觉到自己还活着。
“我见到她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见到谁?”陆朝阳问。
顾笙抬起头,看着他们。
“我姐姐。我的双胞胎姐姐。”
屋里一片寂静。
王胖子的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。九爷手里的水烟袋差点掉地上。苏姐愣在原地。老鬼的眼睛突然睁大,瞳孔剧烈收缩。
“她叫谢知晚。”顾笙继续说,声音很轻,“她被一个叫孟婆的女人养大,一直生活在彼岸镇。她来找我,告诉我……告诉我妈妈生的是双胞胎。”
老鬼的身体晃了晃,扶住桌子才站稳。
“知晚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孟婆……”
顾笙看着他。
“您知道?”
老鬼沉默了很久。他慢慢走到窗边,背对着大家,看着外面的河。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老,格外孤独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知秋怀的是双胞胎。但生的时候难产,她快不行了。孟婆来了,带走了其中一个,说可以救活。另一个留给我。我以为……我以为那个被带走的没能活下来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顾笙,眼眶红了。
“她活着?真的活着?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活着。她很好。她来找我,说要带我去彼岸,见孟婆。”
老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,那是三十年来第一次出现的希望。
“那你去吗?”
顾笙沉默了。
她看着屋里的人——陆朝阳、老鬼、王胖子、九爷、苏姐,还有角落里静静擦杯子的阿鬼。这些都是她的家人,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她让我做一个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陆朝阳问。
顾笙看着他,眼泪流下来。
“孟婆说,妈妈的一部分魂魄在我身体里沉睡。我可以选择唤醒她,让她回来。那样,我就不再是我了,我会变成另一个人。也可以选择继续做我自己。那样,妈妈就永远回不来了。”
屋里又陷入寂静。
这个选择太沉重了,没有人敢轻易开口。
老鬼走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期待,是不舍,是深深的怜爱。
“孩子,这是你的选择。没有人能替你做决定。”
顾笙低下头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想见妈妈,想让她回来。可是如果我变成另一个人,你们……你们还会认得我吗?”
陆朝阳握住她的手。
“不管你是谁,我都会认得你。”
顾笙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老鬼站起来,走到里屋,过了一会儿,拿着一个东西出来。
那是一个日记本,空白的日记本。
和顾笙刚到渡吧时带着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老鬼把它放在桌上,推到顾笙面前。
“这是知秋留下的。她让我保管,说等有一天,当你需要做选择的时候,把这个给你。她说,第一页上有她想对你说的话。”
顾笙的手在发抖。她慢慢翻开日记本。
第一页上,有一行字。是谢知秋的笔迹,娟秀而温柔:
“我的女儿,如果你看到这行字,说明你正在做一个艰难的选择。妈妈只想告诉你,做你自己,就是我最大的心愿。我从未离开过你,也永远不会离开。你活着的每一天,都是在替我活着。所以,好好活着,做你自己。那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顾笙的眼泪滴在纸上,洇开一小片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
妈妈不要她牺牲自己。妈妈只想让她好好活着,做她自己。
她抬起头,看着老鬼。
“我决定了。”
老鬼看着她,目光慈祥。
“决定什么?”
顾笙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不去彼岸了。我要留在这里,做我自己。妈妈希望我这样。”
老鬼点点头,眼眶湿了。
“知秋会高兴的。”
陆朝阳抱住她,紧紧地。
王胖子也抹着眼泪:“顾笙,你吓死我了!我还以为你要走了呢!”
九爷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。
苏姐拍了拍她的肩:“好样的。这才是我认识的顾笙。”
角落里,阿鬼举起手写板,上面写着:
“欢迎留下。”
顾笙看着大家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她做了一个选择。
一个不会后悔的选择。
窗外,太阳升起来了。金色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每个人身上,落在那个空白日记本上,落在第一页那行字上。
那行字在阳光中闪闪发光。
像妈妈的笑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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