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鬼的情绪平复之后，大家重新坐下。
苏姐端来了热茶，茶水袅袅冒着热气。王胖子递过来纸巾，眼圈还红着。九爷默默点燃了水烟袋，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。阿鬼从角落里走过来，站在顾笙旁边，像是在守护她。陆朝阳坐在她另一侧，一只手始终握着她的手。
顾笙看着老鬼，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，看着他花白的头发，看着他佝偻的脊背。这个男人，爱了她妈妈一辈子，等了她妈妈一辈子，苦了一辈子。三十年，一万多个日日夜夜，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思念和愧疚，从来没有抱怨过。
“还有一件事，我必须告诉你。”老鬼开口，声音沙哑但坚定。
顾笙看着他。
“什么事？”
老鬼沉默了一会儿，像是在组织语言，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。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茶水在喉咙里滚动了一下，然后放下。
“我曾经有一个徒弟。天赋极高，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高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叫江城。”
顾笙的心猛地一紧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。
江城。
那个心理医生，那个逆流者的人，那个一直盯着她的人。那个在画里出现的人，那个在窗外看着她的人，那个封锁渡吧的人。
“他是您的徒弟？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老鬼点点头，目光变得遥远。他看向窗外，像是在看另一个时空，另一个世界。
“二十年前，我在海城遇见他。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，是个流浪儿，在街边乞讨。冬天，很冷，他蜷缩在墙角，身上只穿着一件破旧的单衣，嘴唇冻得发紫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我路过的时候，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我至今还记得——不是乞求，不是可怜，而是一种倔强，一种不服输。我当时想，这孩子不一样。”
顾笙静静地听着，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。
“我给了他一些钱，让他去买点吃的。他接了，但没有走，而是问我：你是做什么的？我说，我是摆渡人。他问，什么是摆渡人？我说，就是帮人过河的人。他又问，什么河？我说，人生的河。”
老鬼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。
“他听了，眼睛突然亮了。他说，我也想当摆渡人。我说，为什么？他说，因为我没过过河，我想知道河的那边是什么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那时候我年轻，心软，看他可怜，又觉得他有灵气，就把他带回来了。教他摆渡人的本事，教他怎么看穿执念，怎么帮人放下。”
王胖子插嘴问：“他学得快吗？”
老鬼点点头，眼神复杂。
“快得惊人。别人要学一年的东西，他一个月就学会了。别人要悟几年的道理，他几天就想通了。我高兴啊，觉得自己找到了传人，可以把摆渡人的衣钵传下去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是后来，我发现不对劲。”
顾笙看着他。
“什么不对劲？”
老鬼的声音变得低沉。
“他对执念的态度，和我完全不同。我觉得执念是需要放下的东西，是让人痛苦的根源。他觉得执念是可以利用的东西，是让人强大的力量。我说，我们要帮人放下执念，让他们解脱。他说，为什么不让执念变得更强大，让人永远活在执念里？那样他们就不会痛苦了。”
九爷突然开口：“那是逆流者的理念。”
老鬼点点头。
“我当时不知道。我以为他只是年轻，想法偏激，慢慢会改的。我跟他谈过很多次，每次他都听，但听完之后还是我行我素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我们吵过很多次。最后一次，我气得摔了杯子。我说，你要是坚持这种想法，就给我滚。他看着我，说，师父，你会后悔的。我说，我不会。我渡了那么多人，我知道什么是对的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顾笙。
“然后他就走了。临走前，他把这些年我教他的东西，全都还给我了。他说，师父，这些东西是你的，我不欠你。以后我们各走各的路。”
顾笙的心一紧。
“后来呢？”
老鬼苦笑了一下，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，他加入了逆流者。他用我教他的本事，去帮人强化执念，让人活在幻觉里。他把我告诉他的关于你妈妈、关于孟婆、关于那个印记的事，全都告诉了逆流者。”
他看着顾笙，眼神里满是愧疚。
“孩子，对不起。是我害了你。如果不是我教会他这些，他不会盯上你。如果不是我告诉他那些事，他不会知道你的存在。”
顾笙摇摇头。
“不是您的错。是他自己选择走那条路的。”
老鬼没有说话，但眼眶红了。
陆朝阳问：“他后来还来找过您吗？”
老鬼点点头。
“来过。五年前，他突然出现在渡吧门口，说要见我。我让他进来了。他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，跟我说了很多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说，师父，我在逆流者里做到了高层。我知道很多你不知道的事。我也知道，你一直在等的那个人，她不会回来了。我说，我知道。他说，那你还等什么？我说，等是我的事，回不回来是她的事。我等的是我的心，不是她的人。”
九爷叹了口气。
“他还是不懂。”
老鬼点点头。
“他说，师父，你太固执了。我说，不是固执，是放不下。他笑了，说，放不下就是执念。你一辈子渡别人，最后自己却渡不了自己。我说，渡不了就渡不了，我愿意。”
他看向窗外。
“然后他就走了。临走前说，师父，下次见面，我们可能就是敌人了。”
顾笙的心一沉。
“那现在……”
老鬼点点头。
“现在，我们是敌人了。”
窗外，阳光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去。乌云遮住了太阳，天色阴沉下来，像是要下雨。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，带着一丝凉意。
顾笙看着窗外，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江城知道她的一切。他知道她是谁，知道她身上有那个印记，知道她和孟婆的关系，知道她妈妈是谁，知道老鬼是谁，知道渡吧里所有人的底细。
他一直在等。
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现在，时机到了吗？
老鬼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大家。
“这几天，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渡吧。不是江城的人，是另一种目光。更危险，更隐秘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大家。
“我们要做好准备。他们可能要行动了。”
顾笙的手攥紧了。
陆朝阳握紧她的手。
“不管发生什么，我们一起面对。”
王胖子站起来，拍拍胸脯：“怕什么！咱们有老鬼，有九爷，有苏姐，有阿鬼，有顾笙，还有老陆！来一个打一个，来两个打一双！”
苏姐也站起来，撸起袖子：“我的平底锅好久没开荤了。”
九爷笑了笑，抽了一口水烟袋。
“我的机关也该活动活动了。”
阿鬼举起手写板，上面写着：
“我能听见他们来。”
顾笙看着大家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不管敌人是谁，她都不是一个人。
她有家人。
窗外，乌云越积越厚，天色越来越暗。
暴风雨要来了。
但他们准备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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