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朝阳把李建国扶到沙发上坐下，给他倒了杯热水。
李建国的手抖得厉害，水洒了一半。
“你看见了什么？”陆朝阳问。
李建国摇头，不肯说。
“你不说，我帮不了你。”陆朝阳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你来找我，不就是为了摆脱它吗？那就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。”
李建国沉默了很久。
顾笙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，放在他面前。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——那团灰雾已经从椅子上移到李建国身后，贴着他的背，像一只依恋主人的宠物。
“它离你很近。”顾笙突然说。
李建国猛地抬头：“你能看见？”
顾笙点头。
“它是什么样子的？”
“黑色的，猫的形状。眼睛是黄色的，像两盏小灯。”
李建国的脸更白了。他捂住头，蜷缩在沙发上，像一只受惊的刺猬。
“阿莲……是阿莲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“阿莲是谁？”
李建国没回答。他抬起头，看着陆朝阳，眼神里有恐惧，也有祈求。
“我如果说了，你能帮我赶走它吗？”
“我不能赶走它。”陆朝阳说，“我只能帮你面对它。”
李建国愣住了。
“你以为我来这儿是做什么的？”陆朝阳点了一根烟，“我是摆渡人，不是驱魔师。你能看见那只猫，是因为你心里有事放不下。那只猫，是你自己招来的。”
李建国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陆朝阳吐出一口烟：“说吧，阿莲是谁。”
李建国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，开始讲。
“阿莲是我年轻时的女朋友。那时候我叫李二狗，在纺织厂当临时工，穷得连饭都吃不起。她是厂里最漂亮的姑娘，追她的人能从厂门口排到火车站。可她偏偏看上我了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，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。
“我们在一起三年。她对我特别好，给我织毛衣，给我做饭，把厂里发的肉票都省下来给我吃。她养了一只黑猫，叫小黑，特别通人性。我去她家的时候，小黑就趴在我腿上，呼噜呼噜的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……”李建国咽了口唾沫，“后来深圳开放了，有个朋友叫我一起去闯。我想赚钱，想混出个人样，好娶她。她说等我，三年，五年，都等。”
“你去了深圳，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……”李建国的声音越来越低，“然后我认识了一个女人。她爸是当地的小老板，有钱有势。她看上了我，她爸也愿意扶持我。我……我动摇了。”
陆朝阳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我对不起阿莲，但我没办法。那个机会太难得了。我想着，先跟那个女人处着，等站稳脚跟了再回去跟阿莲解释。可是一年、两年、三年……我拖了五年，没脸回去。”
“阿莲给你写过信吗？”
李建国的身体抖了一下。
“写过。第一年写了十几封，我都没回。第二年写了七八封，我还是没回。第三年……第三年只写了一封。她说，二狗，我等不动了。你要是还活着，就回一封信，告诉我你死了也行。”
他捂住脸。
“我没回。”
沉默。
渡吧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河水流过的声音。
“后来呢？”顾笙轻声问。
李建国放下手，眼眶红红的。
“后来我发达了，带着那个女人回海城结婚。我偷偷打听阿莲的消息，才知道——她在我离开的第三年就跳河了。抱着小黑，一起跳的。小黑被人救起来，她没救回来。”
顾笙的心揪紧了。
“她……怀了你的孩子？”
李建国猛地抬头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顾笙指了指他身后：“它告诉我的。”
李建国回头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的身体在发抖，他知道那只猫就在那里。
“它是阿莲吗？”
“不是。”顾笙说，“阿莲早就走了。它是你的执念。”
李建国愣住了。
“你一直没放下她，对吧？”陆朝阳说，“你娶了有钱人家的女儿，生意越做越大，成了海城有头有脸的人物。但你心里一直有个洞，那个洞叫阿莲。”
李建国低下头，没说话。
“你梦里的黑猫，不是阿莲来索命，是你自己的良心。”陆朝阳站起来，“它问你，你这些年，睡得好吗？”
李建国的眼泪掉下来。
就在这时，王胖子从地下室冒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份发黄的报纸。
“老陆，我查到了点东西。”他把报纸放在桌上，“阿莲死的那年，当地的报纸有报道。标题是‘痴情女子抱猫投河，疑因被抛弃’。”
他翻到内页，指着一段文字：“你看这儿——‘据邻居反映，阿莲生前曾多次提到，她已怀有身孕，孩子的父亲去深圳后杳无音信。’”
李建国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“一尸两命。”王胖子看着他，“李总，你欠的不是一条命，是两条。”
李建国捂住脸，肩膀剧烈地抖动。
那只黑猫形状的灰雾，慢慢靠近他，把头贴在他肩上。
顾笙看见，那团灰雾的颜色，淡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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