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疤脸的眼泪流下来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这个刚才还凶神恶煞、一拳打退老鬼、一脚踢飞王胖子的男人,这个脸上带着狰狞伤疤、眼神像狼一样冰冷的杀手,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,坐在椅子上无声地哭泣。
阿鬼站在他面前,手还指着他的心口,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悲悯。
刀疤脸哭了很久,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打扰。渡吧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,和刀疤脸压抑的哭声。
终于,他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。他抬起头,看着阿鬼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——困惑,感激,还有一丝深深的疲惫。
“你……你真的能听见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阿鬼点点头。他张开嘴,努力发出声音:
“他……们……不吵……了……”
刀疤脸愣住了。
确实,此刻他心里那些一直吵嚷的声音,那些战友临死前的惨叫,那些“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你”的质问,突然安静了。不是消失,是安静了。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。
“他们……说什么?”他问,声音发颤。
阿鬼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
“他……们……说……你……是……英雄……”
刀疤脸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“不,我不是英雄。我是懦夫。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死,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阿鬼摇摇头。
“他……们……说……你……拼……命……了……”
刀疤脸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老鬼走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刀疤脸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陈震。”
老鬼点点头。
“陈震,你刚才说的那些,都是真的?”
陈震苦笑了一下。
“我为什么要骗你?”
老鬼看着他,目光深邃。
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继续替江城卖命?”
陈震低下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如果不做事,那些声音就会回来。它们比任何酷刑都可怕。”
顾笙走上前,站在他面前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那些声音回来,是因为你不肯原谅自己?”
陈震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原谅自己?我凭什么原谅自己?他们都死了,就我活着。我有什么资格原谅自己?”
顾笙看着他,眼神平静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他们也许希望你活着?”
陈震愣住了。
顾笙继续说:“他们在你心里吵,不是在怪你,是在提醒你——你还活着,你要替他们活着。你活着的每一天,都是在替他们活。”
陈震的眼睛睁大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顾笙想起自己的妈妈,想起谢知秋对她说的那些话。
“因为我也经历过。我也想过,为什么是我活着?为什么不是我妈妈?后来我明白了,活着不是惩罚,是使命。我活着的每一天,都是在替我妈妈活着。”
她看着陈震。
“你也是。你活着的每一天,都是在替你那十一个战友活着。你活得越好,他们就越有意义。”
陈震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顾笙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顾笙。”
陈震点点头。
“顾笙,谢谢你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阿鬼。
“也谢谢你。”
阿鬼微微笑了。
老鬼站起来,走到陈震身边,解开了绳子。
陈震揉着被勒红的手腕,有些不敢相信。
“你……你放我走?”
老鬼点点头。
“你走吧。回去告诉江城,渡吧不是他能动的。”
陈震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就不怕我再来?”
老鬼笑了。
“你会吗?”
陈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会了。那些声音,不会再来了。”
他站起来,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顾笙,谢谢你。阿鬼,谢谢你。还有老鬼,你是个好人。”
他推开门,消失在夜色中。
渡吧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王胖子长长地吐了口气,整个人瘫在沙发上。
“吓死我了……我还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……”
苏姐揉了揉脸上的淤青,骂道:“你个怂包,就知道说丧气话。”
九爷抽着水烟袋,悠悠地说:“这人不简单。能放下,不容易。”
陆朝阳走到顾笙身边,握住她的手。
“你没事吧?”
顾笙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她看着阿鬼,眼眶有些湿。
“阿鬼,谢谢你。”
阿鬼看着她,微微笑了。他张开嘴,努力发出声音:
“姐……姐……不……怕……”
顾笙的眼泪终于流下来。
她抱住阿鬼,紧紧抱住。
这个一直沉默的男孩,今天为了她,说出了这辈子第一句话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
新的一天,即将开始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