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袭风波过后的第三天,渡吧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模样。
破碎的门窗换成了新的,墙上的刀痕被填补粉刷,地上的血迹也被擦得干干净净。苏姐换了一口新锅,铸铁的,比旧的那口更沉更厚,她颠了颠,说手感还行,就是得养一阵子。王胖子的腿伤好了大半,走路已经不瘸了,只是偶尔还会龇牙咧嘴。老鬼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河,和往常一样,但眉头比之前舒展了些。
但顾笙知道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那晚的经历,日记本上出现的字,妈妈的那道光,还有阿鬼看见的阿莲——这些都让她明白,她和这个世界的联系,比想象中深得多。江城不会善罢甘休,下一次的袭击只会更猛烈。她必须做好准备,知道更多,变得更强。
第四天下午,九爷来找她。
“跟我走。”他难得地没有抽烟袋,表情有些严肃。
顾笙愣了一下。
“去哪儿?”
九爷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去见一个人。我师叔。”
顾笙的心一动。九爷的师叔?她从未听九爷提起过。
陆朝阳从吧台后走出来。
“我能去吗?”
九爷摇摇头。
“只能顾笙一个人去。师叔的规矩,不见外人。”
陆朝阳皱眉,看向顾笙。
顾笙握住他的手。
“没事。九爷在,不会有事的。”
陆朝阳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点头。
“小心。”
顾笙跟着九爷出了门。
海城的老街区,巷子纵横交错,像迷宫一样。九爷走在前面,步伐不快,但很稳。顾笙跟着他,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,左拐右拐,很快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。墙上爬满了青苔,脚下是磨得发亮的青石板,两旁的老房子静默地立着,像是在守护着什么秘密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九爷在一扇门前停下。
那是一扇很旧的木门,门板上的漆已经斑驳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黑底金字,写着“十三姨戏服店”。字的金漆也有些剥落,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。
九爷没有敲门,直接推门进去。
顾笙跟在后面。
门一推开,一股混合着檀香、樟脑和旧布料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屋里光线昏暗,只有几盏昏黄的灯亮着。四周挂满了戏服——蟒袍、官衣、褶子、靠旗,五颜六色,层层叠叠,像无数个沉默的人站在那里。那些戏服上有精美的刺绣,有金线银线,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幽幽的光。
屋里很安静,只有角落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是水烟袋的声音。
顾笙顺着声音看过去。
角落里的太师椅上,坐着一个老太太。她背对着门,只能看见一个瘦削的背影。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,头发花白,盘在脑后,用一根碧玉簪子别着。她手里握着一杆水烟袋,正慢慢地抽着,烟雾袅袅升起,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。
“师叔。”九爷叫了一声。
老太太没有回头,只是继续抽着烟。
过了几秒,她才开口,声音沙哑而悠长:
“带来了?”
九爷点点头。
“带来了。”
老太太终于慢慢转过头来。
顾笙看清了她的脸。
那是一张很老很老的脸,满脸皱纹,像干涸的河床。但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,像两颗星星,又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那目光落在顾笙身上,从上到下,仔仔细细地打量着。
顾笙被看得有些发毛,但没有躲开,而是迎着那目光,静静站着。
老太太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人莫名觉得安心。
“像。”她说,声音沙哑,“真像。”
顾笙知道她说的是谢知秋。
“你叫什么?”老太太问。
“顾笙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。
“顾笙,好名字。知秋取的?”
顾笙愣了一下。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谁取的,渔夫叔叔说捡到她的时候,她身上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“顾笙”。现在想来,那应该是妈妈留的。
“应该是吧。”她说。
老太太又抽了一口烟,缓缓吐出。
“坐吧。”
她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。
顾笙坐下,九爷站在她身后。
老太太看着她,目光变得深远。
“知秋是我看着长大的。她学琴,我学戏。她拉琴的时候,我喜欢在旁边听。她怀你们的时候,我去看过她。一对双胞胎,多好啊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惜,知秋没福气。不过,她留了两个好女儿。”
顾笙的心一跳。
“您见过我?”
老太太点点头。
“见过。你刚出生的时候。你妈妈抱着你,笑得可开心了。她说,这个叫顾笙,以后会是个好姑娘。”
顾笙的眼眶湿了。
老太太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丝悲悯。
“孩子,这些年,苦了你了。”
顾笙摇摇头。
“不苦。有家人。”
老太太笑了。
“好。有家人就好。”
她放下水烟袋,站起来,走到顾笙面前。她的个子不高,甚至有些佝偻,但站在那里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。
“九儿带你来找我,是想让我教你些东西。”
顾笙看着九爷。九爷点点头。
老太太继续说:“你身上有孟婆的印记,是逆流者的目标。光靠蛮力不行,你得学会保护自己。易容术,可以帮你躲过他们的眼睛。”
顾笙的心一动。
“您愿意教我?”
老太太看着她,目光深邃。
“愿意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顾笙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?”
老太太叹了口气。
“因为还有一个人,你必须在见我之前去见。”
顾笙问:“谁?”
老太太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走到一个柜子前,打开抽屉,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顾笙。
信封上什么也没写,但封口处用火漆封着,火漆上印着一朵曼珠沙华。
“这是老鬼留给你的。”老太太说,“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。”
顾笙接过信封,手有些发抖。
老鬼留给她的?可是老鬼就在渡吧,为什么要通过别人转交?
老太太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。
“这不是现在的老鬼写的。是三十年前的老鬼。他让我在你需要的时候交给你。”
三十年前?
顾笙的心跳加速。她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。是老鬼的笔迹,但比现在年轻有力:
“顾笙:
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你已经走到必须面对真相的时候了。不要害怕,也不要逃避。去彼岸,找孟婆。她会告诉你一切。
你真正的父亲,还活着。他在等你。
老鬼
三十年前”
顾笙的脑子里轰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真正的父亲?
还活着?
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父亲是那个不知名的男人,那个让谢知秋怀孕后就消失的男人。她从来没想过,他还活着。
她抬起头,看着老太太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意思?”
老太太看着她,目光悲悯。
“意思就是,你还有一个人要见。见了他,你才能知道自己到底是谁。”
顾笙的手紧紧攥着那封信,指节发白。
窗外,天渐渐暗下来。
新的旅程,又要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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