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笙握着那封信,手一直在抖。
信纸已经发黄发脆,边角有些磨损,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。老鬼三十年前的笔迹,比现在有力得多,每一笔都透着坚定。那些字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子里:
“你真正的父亲,还活着。他在等你。”
真正的父亲。
还活着。
顾笙一直以为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世——妈妈是谢知秋,爸爸是一个不知名的男人,生下她们姐妹后就消失了。她从来没想过,那个男人还活着,而且一直在等她。
“他……他是谁?”她的声音发颤。
十三姨没有回答。她慢慢走回太师椅前,坐下,重新拿起水烟袋,点燃,抽了一口。烟雾从她嘴里缓缓吐出,在昏黄的灯光下扭曲、上升,最后消散在那些五颜六色的戏服之间。
“我不能说太多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而悠长,“时候还没到。”
顾笙急了。
“可是您刚才说,我必须先见他才能学易容术。您不告诉我他是谁,我怎么见?”
十三姨看着她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孩子,我不是不告诉你。是有些事,必须由他自己告诉你。我说了,反而会害了你。”
顾笙的心一沉。
“那他……他在哪儿?”
十三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彼岸。”
顾笙愣住了。
又是彼岸。
那个词像咒语一样,一次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。妈妈在彼岸等她,知晚在彼岸长大,老鬼在彼岸待了七年,现在,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也在彼岸。
“彼岸到底是什么地方?”她问,“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那里?”
十三姨抽了一口烟,目光变得深远。
“彼岸不是一个地方。至少,不只是个地方。”
顾笙看着她,等待下文。
十三姨继续说:“彼岸是起点,也是终点。是生者与死者的交界,是现实与幻想的边界。那些放不下的人,那些还在等的人,那些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人,都会去彼岸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妈妈在那里等你。你妹妹在那里等你。你父亲也在那里等你。”
顾笙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我刚做了选择。我选择留下来,做我自己。我怎么能去?”
十三姨笑了。
“傻孩子,去彼岸,不代表你要放弃现在。你是去看他们,不是去替他们。你看完,还可以回来。”
顾笙看着她。
“真的?”
十三姨点点头。
“真的。而且,你必须去。有些事,只能在那里解决。”
她放下水烟袋,站起来,走到顾笙面前。她伸出那只枯瘦的手,轻轻抚摸着顾笙的脸。那手很粗糙,布满老茧,但很温暖。
“孩子,你身上有孟婆的印记。那是你的命,也是你的劫。逃避没有用,只有面对。”
顾笙的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“可是我怕。”
十三姨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。
“怕就对了。不怕的人,是傻子。但怕归怕,该走的路,还得走。”
她收回手,转身走到一个柜子前,打开抽屉,拿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顾笙。
“这是易容术的入门。你先看着,学着。等你从彼岸回来,我再教你更深的。”
顾笙接过布包,沉甸甸的。
“谢谢您。”
十三姨摆摆手。
“不用谢。你是知秋的女儿,就是我半个孙女。帮你是应该的。”
她走回太师椅前,坐下,重新拿起水烟袋。
“九儿,带她回去吧。天黑了,路上小心。”
九爷点点头。
“师叔,您保重。”
十三姨没有回答,只是继续抽着烟。烟雾缭绕中,她的脸渐渐模糊,像一尊古老的雕像。
顾笙跟着九爷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十三姨还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只有烟袋里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。
像一盏灯。
一盏为迷路人点亮的灯。
走出戏服店,天已经黑了。
老街的巷子里没有路灯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。九爷走在前面,顾笙跟在后面,两人谁也没有说话。
走了很久,顾笙终于忍不住问:
“九爷,十三姨她……一直在等谁?”
九爷的脚步顿了顿,但没有停下。
“等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九爷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老鬼。”
顾笙愣住了。
“她等老鬼?”
九爷点点头。
“她等了他三十年。”
顾笙的心一紧。
又是一个等了一辈子的人。陈婉君等阿明,等了一辈子。十三姨等老鬼,等了一辈子。老鬼等妈妈,等了一辈子。
为什么都要等?
为什么等了,却等不到?
“她恨他吗?”她问。
九爷摇摇头。
“不恨。只是等。”
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顾笙。
“顾笙,有些事,你以后会明白。等一个人,不一定是为了得到。有时候,等本身就是一种活着的方式。”
顾笙看着他,月光下,九爷的脸显得格外苍老。
“您也在等吗?”
九爷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我等的人,已经等到了。”
他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顾笙跟上去,没有再问。
但她知道,九爷等的人,是老鬼。
他等到了。
回到渡吧,已经是晚上九点。
老鬼还坐在窗边,看见他们进来,站了起来。
“见到了?”
顾笙点点头。
老鬼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个布包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给你了?”
顾笙又点点头。
老鬼走过来,拿起那个布包,打开看了看。里面是几本手抄的小册子,还有一些瓶瓶罐罐,装着各种颜色的膏体。
“易容术的入门。”他说,“十三姨的独门绝技。学会这个,你可以变成任何人的样子。”
顾笙看着他。
“您知道她会给我?”
老鬼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知道。三十年前,我就拜托她了。如果有一天你需要,就让她教你。”
顾笙的心一颤。
“三十年前?那时候我还没出生。”
老鬼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但我相信,总有一天你会需要。”
他放下布包,看着顾笙。
“十三姨还说了什么?”
顾笙犹豫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递给他。
老鬼接过,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你看过了?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他说……我真正的父亲还活着。”
老鬼沉默了很久。
“是。他活着。”
顾笙的心跳加速。
“他是谁?”
老鬼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他叫顾长河。是你妈妈的师兄,也是……我爱过的人。”
顾笙愣住了。
老鬼爱过的人?
什么意思?
老鬼叹了口气。
“这件事,说来话长。等你去彼岸,他会亲口告诉你。”
他看着顾笙。
“但有一件事,你必须知道——他一直在等你。等了你三十年。”
顾笙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三十年。
又是一个三十年。
她突然明白,为什么自己叫顾笙。
顾,是父亲的姓。
笙,是母亲的音。
她是他们的孩子。
永远都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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