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顾笙又去了那家戏服店。
巷子还是那么深,青石板路还是那么滑,两旁的老房子还是那么安静。但这一次,顾笙走得很稳,没有迷路。她记住了九爷带她走的每一条路,每一个拐弯。
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,熟悉的檀香味扑面而来。那些五颜六色的戏服还挂在原处,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地立着,像是无数个沉默的观众。
十三姨还是坐在那个角落,还是那把太师椅,还是那杆水烟袋。她背对着门,抽着烟,烟雾袅袅升起,在光影中扭曲变形。
“来了?”她没有回头,但知道是谁。
顾笙走过去,在她面前站定。
“十三姨,我想学易容术。”
十三姨慢慢转过头,看着她。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有一丝笑意。
“想好了?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想好了。”
十三姨放下水烟袋,站起来。她的个子不高,甚至有些佝偻,但站在那里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。
“跟我来。”
她领着顾笙穿过那些戏服,走到最里面的一扇门前。门是木头的,很旧,上面刻着精美的花纹,是一些顾笙看不懂的图案。十三姨推开那扇门,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。
房间里摆满了东西。墙上挂着一张张脸——不是人脸,是面具。各种表情,各种年龄,各种身份。有老人的脸,有年轻人的脸,有男人的脸,有女人的脸。有的笑着,有的哭着,有的愤怒,有的平静。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像无数个人在注视着这个房间。
桌上摆着各种工具——小刀、刷子、颜料、胶水、还有一些顾笙叫不出名字的东西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特殊的味道,像是某种草药混合着油脂的气味。
“这就是我的工作室。”十三姨说,“我在这里做了五十年的面具。”
顾笙看着那些面具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那些面具太逼真了,每一个都像是从真人脸上揭下来的。她甚至不敢直视其中几个,怕被那种目光刺痛。
十三姨走到墙边,取下一个面具,递给顾笙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顾笙接过,仔细看。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,国字脸,浓眉,嘴角微微下垂,看起来很严肃。她翻过来看里面,薄薄的,很轻,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。
“这是人皮面具?”她问。
十三姨笑了。
“傻孩子,哪来那么多人皮。这是用特殊的材料做的,配方是我师父传下来的,我自己又改良了几十年。”
她拿过那个面具,戴在自己脸上。几秒钟后,当十三姨再转过头来时,顾笙愣住了。
站在她面前的,不是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,而是一个中年男人——国字脸,浓眉,嘴角微微下垂,和刚才那个面具一模一样。连眼神都变了,变得严肃,甚至有些严厉。
“十三姨……”顾笙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十三姨摘下眼镜——不,那个中年男人摘下眼镜——笑了。但那笑容在一个严肃的脸上,显得格外诡异。
“这就是易容术。”那个中年男人开口,却是十三姨的声音,“不只是改变脸,是改变整个人。走路的样子,说话的语气,眼神,气场。你要变成那个人,就要完全成为那个人。”
她摘下面具,又变回了那个老太太。
顾笙看着那张脸,心里震撼得说不出话。
“你学会了这个,就可以变成任何人。”十三姨说,“坏人想抓你,你就变成另一个人,从他们眼皮底下溜走。你不想被人认出来,就换一张脸。你甚至可以变成江城的模样,混进逆流者内部。”
顾笙的心跳加速。
“我……我真的能学会?”
十三姨看着她。
“能。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十三姨的目光变得深邃。
“你为什么想学?”
顾笙愣住了。
为什么想学?为了自保,为了不被逆流者抓到,为了去彼岸找父亲……这些理由太多了。
但十三姨摇了摇头。
“你心里真正的原因,不是这些。”
顾笙沉默了。
十三姨看着她,目光温和。
“孩子,易容术不只是改变外表,是改变内心。你要学会它,必须先面对真正的自己。你知道自己是谁吗?”
顾笙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
自己是谁?她是顾笙,是谢知秋的女儿,是谢知晚的姐姐,是渡吧的一员。但这些只是身份,不是自己。
十三姨叹了口气。
“不急。慢慢想。想明白了,再来找我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
顾笙叫住她。
“十三姨,您当初为什么学易容术?”
十三姨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沉默了很久,她才开口:
“因为我想变成另一个人。一个老鬼会爱上的人。”
然后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顾笙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些戏服后面。
她突然明白了。
十三姨等了一辈子,也变了一辈子。她变成过无数张脸,无数个人,但始终没能变成老鬼爱的那个人。
这不是易容术的悲哀,是爱的悲哀。
顾笙看着墙上那些面具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。
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想明白那个问题。
但她知道,她一定要学会易容术。
不是为了变成别人。
是为了更好地做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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