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笙回到渡吧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她推开那扇新换的木门,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,带着苏姐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。王胖子窝在沙发里翻手机,看见她进来,挥了挥手。苏姐从厨房探出头,问她想吃什么。阿鬼在角落里擦杯子,抬头看了她一眼,微微点头。陆朝阳从吧台后走出来,接过她手里的布包。
一切如常,温暖如常。
但顾笙心里装着事,脸上藏不住。
九爷坐在老位置上,抽着水烟袋。烟雾缭绕中,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顾笙,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找他。
顾笙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九爷,十三姨让我想一个问题。我想不明白。”
九爷吐出一口烟。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她问我,为什么想学易容术。我说了很多理由,自保,去彼岸,找父亲。她说都不是,说我要先想明白自己是谁。”
九爷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顾笙低下头。
“我说不出来。”
九爷点点头,没有意外。
“正常。想明白自己是谁,是一辈子的事。有人到死都想不明白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深远。
“师叔她,想了一辈子。”
顾笙抬起头。
“十三姨她……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?”
九爷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抽了几口烟,像是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。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,扭曲,最后消散。
“美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美得让人不敢直视。”
他放下水烟袋,目光看向窗外,看向那条河。
“五十年前,海城有个戏班,叫‘荣春班’。班主有个女儿,从小跟着戏班跑,耳濡目染,学会了做戏服。她做的戏服,绣工精细,配色考究,穿上身就像换了个人。那些名角儿,都以能穿上她做的戏服为荣。”
顾笙静静地听着。
“那时候的师叔,才十八岁。皮肤白得像雪,眼睛亮得像星星,笑起来能把人的魂勾走。整个海城的公子哥都来求亲,门槛都快踏破了。她一个都看不上。”
九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我那时候刚拜师学艺,跟着师父去荣春班做戏服,第一次见到她。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,站在戏台上,手里拿着一件刚做好的蟒袍。阳光从窗子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她整个人都在发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当时就愣住了。心想,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。”
顾笙看着他。
“您也喜欢过她?”
九爷笑了,那笑容有些苦涩。
“喜欢过。谁不喜欢呢?但我知道,她眼里没有我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后来,老鬼来了。”
顾笙的心一动。
“老鬼?”
九爷点点头。
“那时候老鬼刚来海城,年轻气盛,到处渡人。他不知道怎么就闯进了荣春班,看见了师叔。师叔正在做一件戏服,低着头,专注得像个孩子。老鬼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师叔抬起头,看见他,也愣住了。两个人就那么看着对方,谁也没说话。”
顾笙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——年轻的十三姨,年轻的九爷,年轻的老鬼,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,命运就这样交织在一起。
“后来呢?”
九爷的目光变得黯淡。
“后来老鬼走了。师叔追出去,问他叫什么名字。他说,老鬼。师叔问,你还会来吗?他说,会。师叔就等了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一等,就是一辈子。”
顾笙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老鬼……老鬼知道她在等吗?”
九爷点点头。
“知道。但他心里只有你妈妈。他没办法回应师叔的感情,只能躲。越躲,师叔越等。越等,老鬼越愧疚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顾笙。
“所以你明白了吗?师叔学易容术,不是为了变成别人,是为了让老鬼看见她。她想变成老鬼喜欢的样子,想变成能让他停下脚步的人。”
顾笙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可是她变了一辈子,也没变成。”
九爷摇摇头。
“不是没变成。是老鬼眼里只有一个人。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,他都看不见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顾笙。
“所以师叔问你那个问题,是想让你想明白——你到底是谁?你是顾笙,还是谢知秋的影子?你是为了别人而活,还是为了自己?”
顾笙沉默了。
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
从来到渡吧开始,她一直在找妈妈,找自己的身世,找那些失去的记忆。她以为找到了这些,就找到了自己。
但现在她才明白,那些只是线索,不是答案。
真正的自己,需要自己去定义。
她站起来,走到九爷身边。
“九爷,谢谢您。”
九爷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想明白了?”
顾笙摇摇头。
“还没有。但我会想明白的。”
九爷笑了,那笑容里有欣慰。
“好。师叔等着你呢。”
窗外,月光照在河面上,碎成千万片银鳞。
顾笙看着那条河,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。
她知道,去彼岸之前,她必须想明白这个问题。
因为只有知道自己是谁,才能面对那个一直在等她的人。
真正的父亲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