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顾笙又去了那家戏服店。
这一次,她没有迷路。穿过那些弯弯曲曲的老巷子,踩着那些磨得发亮的青石板,她走得很快,很稳。她心里装着答案,装着昨晚想了一夜的那些话。
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,檀香味扑面而来。那些五颜六色的戏服还挂在原处,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艳。有几缕阳光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,落在那些金线银线上,闪着细碎的光。
十三姨还是坐在那个角落,还是那把太师椅,还是那杆水烟袋。她背对着门,抽着烟,烟雾袅袅升起,在晨光中慢慢飘散。
顾笙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十三姨没有抬头,只是继续抽着烟。
顾笙也不急,就那么站着。
过了很久,十三姨才放下水烟袋,慢慢抬起头。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顾笙,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“想明白了?”她问。
顾笙点点头。
“想明白了。”
十三姨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说说看。”
顾笙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是顾笙。我不是我妈妈的影子,也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。我学易容术,不是为了变成别人,是为了保护我想保护的人。为了能去彼岸找父亲,为了能活着回来,回到渡吧,回到我的家人身边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学易容术,是为了更好地做自己。”
十三姨看着她,目光变得温和。
“好。这个答案,我收下了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顾笙面前。
“但我还有一个条件。”
顾笙问:“什么条件?”
十三姨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。
“听我说一个故事。我的故事。”
顾笙点点头。
十三姨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佝偻的背影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五十年前,我十八岁。”她开始讲述,声音沙哑而悠长,“那时候我叫阿秀,是荣春班班主的女儿。我从小就喜欢做戏服,看着那些布料在我手里变成一件件漂亮的衣服,穿上它们的人像变了个人似的,我就特别高兴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有一天,我正在做一件蟒袍,门被推开了。一个人站在门口,逆着光,看不清脸。我只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,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”
顾笙知道,那个人是老鬼。
“他站了很久,我也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走进来,走到我面前,低头看着我手里的蟒袍。他说,做得真好。我说,谢谢。他抬起头,看着我,笑了。”
十三姨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。
“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。不是长得好看,是那个笑容里的东西——温暖,善良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悲伤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后来他经常来。看我做戏服,给我讲他的故事。他是摆渡人,渡那些放不下的人。他说,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结,他的工作就是帮人解开那个结。”
她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我那时候不懂,但我喜欢听他说话。他的声音很好听,低沉,沙哑,像大提琴。每次他来,我就放下手里的活,坐在他旁边,一坐就是半天。”
顾笙静静地听着。
“后来,我爱上他了。”
十三姨转过身,看着顾笙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
“我爱得不得了。每天晚上都睡不着,想着他。每天早上一睁眼,就想今天他会不会来。我给他做了很多衣服,春夏秋冬,每一季都做。他从来不穿,但每次都收下,说谢谢。”
她苦笑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他心里有人。他提过,一个学琴的女孩,叫谢知秋。他说她拉琴的时候,整个人都在发光。他说那话的时候,眼睛里的光,是我从来没见过的。”
顾笙的心一紧。
“那您……”
十三姨摇摇头。
“我没有告诉他。我知道说了也没用。我只是等。等他来看我,等他跟我说话,等他对我笑。我等了一年,两年,三年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颤。
“后来他和知秋在一起了。我告诉自己,该放下了。可我就是放不下。我给自己做了很多面具,想变成知秋的样子,想看看他会不会看我一眼。但每一次做完,我都扔掉了。因为我害怕,害怕戴上之后,他真的看我,我就再也做不回自己了。”
顾笙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十三姨……”
十三姨走过来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。
“傻孩子,别哭。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她看着顾笙,目光温柔。
“我等了一辈子,等到了什么?等到了满头白发,等到了一个答案——他不是不爱我,他只是不爱我这种人。他的心里只能装下一个人,那个人不是我。”
她笑了,那笑容里有释然,有放下。
“但我不后悔。因为等他的那些年,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。每一次他来,每一次他笑,每一次他跟我说话,我都记得。那些记忆,够我过一辈子了。”
顾笙抱住她。
十三姨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孩子,我告诉你这些,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。”
顾笙抬起头。
“什么事?”
十三姨看着她。
“等一个人,不一定是为了得到。有时候,等本身就是一种活法。你等到了,是缘分。等不到,也是命。但不管等不等得到,你都不要丢了你自己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是顾笙。不是谁的影子,不是谁的替代品。你去彼岸,是为了找到答案,不是为了变成另一个人。记住了吗?”
顾笙点点头,泪流满面。
“记住了。”
十三姨笑了,那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阳光。
“好。那我们开始吧。易容术的第一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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