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笙戴着十三姨的面具,在夜色中狂奔。
那张脸很轻,贴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,但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。走路的方式变了,呼吸的节奏变了,连看东西的角度都变了。十三姨说得对,戴上这张脸,你就不再是你自己。
九爷跟在后面,指路。
“往河边去了!江城的人把老鬼逼到那边!”
顾笙的心揪紧了。河边,又是河边。那里有老柳树,有无字碑,有阿莲的影子,也有谢知秋和谢知春的过往。如果老鬼在那里出事……
她不敢想。
穿过最后一条巷子,眼前豁然开朗。
清河静静地躺在月光下,水面泛着银色的光。那棵老柳树依然站在那里,枝条垂在水面上,随风轻轻摆动。
但顾笙的目光没有落在树上。
她落在河边那群人身上。
十几个黑衣人围成一个半圆,把一个人逼到了河边。那个人背对着河水,站得很直,灰白色的头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。
是老鬼。
他的衣服上有血迹,脸上也有伤,但他站在那里,背挺得笔直,像一棵老松树。他看着面前那些人,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江城站在黑衣人最前面,脸上带着那丝阴森的笑。
“师父,您老了。”他说,声音在夜风中飘荡,“跑不动了吧?”
老鬼没有说话。
江城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您教我的那些本事,我都记着。怎么看出别人的执念,怎么利用他们的软弱。您知道吗,这些年,我用这些本事帮了很多人。他们现在活得很好,活在幻觉里,活在执念里,比您渡的那些人快乐多了。”
老鬼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但坚定。
“那不是快乐,那是逃避。”
江城笑了。
“逃避怎么了?现实那么痛苦,逃避有什么错?您一辈子渡人,最后渡了自己吗?”
老鬼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渡不了自己。但我不用渡自己。我等的人,还在等我。”
江城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您还在等她?她死了三十年了!”
老鬼看着他,眼神平静。
“死了又怎样?她在我心里活着。你永远不会懂。”
江城的脸扭曲了一下。他挥了挥手,黑衣人往前逼了一步。
“既然您这么想她,那我就送您去见她!”
顾笙的心猛地一紧。她就要冲出去,九爷一把拉住她。
“等等。”
就在这时,老鬼的目光扫过岸边,突然停住了。
他看见了顾笙。
不,不是顾笙。他看见的是那张脸——那张年轻女人的脸,眉眼温柔,嘴角带笑,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老鬼愣住了。
他的眼睛睁大了,瞳孔剧烈收缩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:
“阿秀?”
顾笙的心猛地一颤。阿秀,是十三姨年轻时的名字。老鬼认出了这张脸。
江城也转过头,看向这边。他看见顾笙,皱了皱眉。
“谁?”
顾笙没有说话。她慢慢地走向河边,走向老鬼。她的脚步很轻,很慢,像十三姨那样。
老鬼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“阿秀……是你吗?”
顾笙走到他面前,离他只有几步远。她想说“是我”,但她说不出口。因为她不是阿秀,她是顾笙。
老鬼的眼睛里,有泪光在闪烁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你怎么还在这里?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等了你三十年。我以为你走了。我以为你恨我。”
顾笙的眼泪流下来,流在那张陌生的脸上。
老鬼伸出手,想碰她的脸,但又停住了。
“我……我对不起你。我知道你在等,我不敢来。我怕见了你,就放不下了。我心里只有一个人,装不下第二个。”
他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但我从来没有忘记你。从来没有。”
顾笙看着他,看着这个为爱等了一辈子、也愧疚了一辈子的老人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。
她突然明白了十三姨那句话——“至今恨不起来”。
不是恨不起来,是不忍心恨。
因为他心里只有一个位置,给了别人,就没有她的了。这不是他的错,是命运的错。
顾笙张开嘴,想说什么。但她想起十三姨的话——“你现在是阿秀”。
她不能暴露自己。
她只能看着老鬼,用十三姨的眼神,十三姨的表情,十三姨的沉默。
老鬼看着她,泪流满面。
“阿秀……你……你原谅我了吗?”
顾笙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点了点头。
老鬼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泪,有释然,有终于放下的轻松。
“谢谢……谢谢……”
就在这时,江城挥了挥手,黑衣人冲上来。
顾笙转身,挡在老鬼前面。
“谁敢动他!”
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那些黑衣人愣了一下,互相看了看。
江城走上前,盯着她。
“你又是谁?”
顾笙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挡在老鬼前面。
老鬼轻轻拉开她。
“阿秀,你让开。这是我的事。”
他走上前,看着江城。
“江城,你不是想知道执念是什么吗?我今天告诉你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“执念就是这里有一块地方,永远空着。空着的那个人,一直在那里。不管过多少年,不管发生什么事,她都在。”
他看着江城,眼神平静。
“你没有这块地方,所以你永远不会懂。”
江城的脸扭曲了。
“我不用懂!我只知道,您现在就要死了!”
他挥了挥手,黑衣人一拥而上。
顾笙闭上眼睛,准备拼命。
就在这时,一阵风吹过。
那风很奇怪,不是从河面吹来的,是从身后吹来的。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,还有一丝清凉。
黑衣人停住了。
他们看着老鬼身后,眼睛睁得大大的。
顾笙转过头。
河边,那棵老柳树下,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女人。她穿着碎花裙子,站在月光下,看着这边。她的脸很模糊,看不清,但她的身形,那么熟悉。
是阿莲。
她站在那儿,伸出手,朝这边挥了挥。
然后,更多的身影出现了。
老柳树下,河边,一个接一个地出现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他们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黑衣人。
顾笙看见了谢知秋。她穿着白裙子,站在阿莲旁边,微笑着看着她。她旁边是谢知春,两个一模一样的人,像一对双胞胎。
她看见了林微,那个天才画家,也站在那儿,手里还拿着画笔。
她看见了陈婉君,挽着阿明的手,笑得那么开心。
她看见了苏瑶,看见了李建国,看见了沈曼妮,看见了那些被渡吧渡过的所有人。
他们都站在河边,站在月光下,看着这边。
顾笙的眼泪涌出来。
黑衣人吓得连连后退,手里的武器都掉了。
江城脸色发白,嘴唇发抖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……”
老鬼笑了。
“是我的执念。也是他们的执念。”
他看着那些身影,目光温柔。
“他们都回来了。”
江城转身就跑。黑衣人跟着跑,跌跌撞撞,消失在夜色中。
河边又恢复了安静。
那些身影,也渐渐淡去,最后消失。
只剩顾笙和老鬼,站在月光下。
老鬼转过头,看着顾笙。
“阿秀……”
顾笙慢慢摘下面具,露出自己的脸。
老鬼愣住了。
“顾笙?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十三姨让我来救您。”
老鬼看着那张面具,看着那张他等了三十年的脸,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释然,有明白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他看着顾笙。
“她……她还在等我吗?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在。一直在。”
老鬼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我去见她。这一次,不躲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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