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建国的老婆叫方琳,是深圳那个老板的女儿。
她在吧台边坐下,点了一杯酒,然后盯着陆朝阳。
“我知道他来这儿了。他最近天天做噩梦,精神恍惚,我早就觉得不对劲。”她喝了一口酒,“他说了什么?”
陆朝阳没回答,反问:“你为什么想知道?”
方琳冷笑了一声。
“因为我是他老婆。他有什么事,我都有权利知道。”
陆朝阳看着她,眼神平静。
“你知道他外面有人吗?”
方琳的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恢复镇定。
“知道。”
“不介意?”
“介意有什么用?”方琳又喝了一口酒,“男人嘛,在外面逢场作戏,只要不带回家,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陆朝阳点点头,又问:“你知道他以前有个女朋友吗?”
方琳的手顿了顿。
“知道一点。听说在老家谈过,后来分了。”
“你知道那姑娘是怎么死的吗?”
方琳沉默了。
陆朝阳替她回答:“跳河死的。怀着李建国的孩子。”
方琳的手抖了一下,酒洒出来几滴。
“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?”她的声音有点尖,“他以前的事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跟你没关系?”陆朝阳看着她,“那你为什么来找我?”
方琳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顾笙看着方琳身上的灰雾——那个婴儿形状的雾,在她身边绕来绕去,像在寻找什么。
“你失去过一个孩子。”顾笙突然说。
方琳猛地转头,盯着她。
“你说什么?”
顾笙指着她身边:“你身上有一个婴儿的影子。灰色的,很小。它一直在你身边。”
方琳的脸色瞬间惨白。她站起来,椅子差点翻倒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能看见。”顾笙说,“每个人身上都有执念的颜色。你身上的,是孩子。”
方琳跌坐回椅子上,捂住脸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二十五岁那年怀过一个孩子。”她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,“六个月的男孩。因为一场意外,没了。”
“什么意外?”
方琳放下手,眼眶红红的。
“李建国那时候刚创业,天天应酬喝酒。那天晚上他喝多了,回来发酒疯,推了我一把。我从楼梯上滚下去,孩子就没了。”
顾笙的心揪紧了。
“他不知道?”
“他知道。”方琳苦笑,“但他不知道那是我故意的。”
“什么?”
方琳看着陆朝阳,眼神里有悔恨,也有自嘲。
“我那时候年轻,不懂事。觉得他天天应酬不陪我,觉得他不够爱我。那天晚上他推我的时候,我其实可以扶住栏杆的,但我没有。我想让他内疚,想让他以后对我更好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结果孩子真的没了。他内疚了二十年,对我百依百顺。但我……我每天都梦见那个孩子。他问我,妈妈,你为什么不要我?”
顾笙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后来为什么没告诉他真相?”
“告诉他?”方琳苦笑,“告诉他我亲手杀了他的儿子?那他这二十年对我的好,不就成笑话了吗?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们。
“李建国心里有阿莲,我从来不介意。因为我心里也有一个秘密,比他那个重得多。”她回头看着陆朝阳,“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来找你——因为我看到他的黑猫,我知道他也被过去纠缠着。我想知道,那个阿莲,是不是像我的孩子一样,永远不肯放过他。”
陆朝阳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。
“你错了。”他说,“不是过去不肯放过你们,是你们不肯放过过去。”
方琳愣住了。
“阿莲已经走了。你的孩子也走了。他们还留在这儿,是因为你们一直在想他们。你们用愧疚把他们拴住了。”陆朝阳看着窗外,“你恨了李建国二十年,他内疚了二十年,你们互相折磨,谁也不肯放过谁。”
方琳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陆朝阳沉默了几秒,转身走向吧台。
“等我一下。”
他开始调酒。
动作很慢,很认真。他取出一只老式的玻璃杯,先在杯壁上抹了一圈盐,然后倒入金黄色的酒液,最后加了一颗红色的樱桃。
酒的颜色很特别——上半部分是透明的,像水;下半部分是深红色的,像血。中间有一道明显的分界线,永远不会融合。
他端着酒走到方琳面前。
“这杯酒叫‘边界’。”他说,“喝下去,你会看到那条线——过去和现在的边界。看到了,你就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
方琳接过酒,看着那杯奇特的液体。
“喝了它,会忘记吗?”
“不会。”陆朝阳说,“只会让你看清楚。”
方琳犹豫了几秒,仰头一饮而尽。
她的眼睛慢慢睁大。
“我看见……”她的声音发抖,“我看见我的孩子。他站在一条线的那一边。他笑着,朝我挥手。他说——”
她捂住嘴,哭出声来。
“他说,妈妈,我原谅你了。你也要原谅你自己。”
她跪在地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
顾笙走过去,轻轻抱住她。
那只灰色的婴儿形状的雾,慢慢从方琳身上飘起来,飘向窗外。飘走之前,它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散成无数的光点,消失在夜色里。
——
方琳走后,渡吧安静下来。
王胖子坐在角落里,一言不发。九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,倚在门边,手里摇着那把扇子。阿鬼安静地擦着杯子。
顾笙看着窗外,突然问:“李建国会去阿莲坟前吗?”
陆朝阳点了一根烟:“会。”
“他老婆会告诉他真相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朝阳吐出一口烟,“但至少,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。”
顾笙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那阿莲呢?她真的原谅他了吗?”
陆朝阳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阿莲早就原谅他了。从她跳河的那一刻,她就不怪他了。她只是想让他知道——他欠的不是她,是他自己。”
顾笙低下头,想着自己的事。
她欠谁?谁欠她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她必须去西山公墓,找到那块无字碑。
窗外的天快亮了。
新的一天,新的秘密,等着她去揭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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