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鬼和顾笙回到戏服店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东方泛起鱼肚白,月光渐渐淡去,老街的巷子里弥漫着晨雾。顾笙扶着老鬼,一步一步走得很慢。老鬼身上的伤不轻,但他坚持要自己走,不让她扶得太明显。
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,熟悉的檀香味扑面而来。那些五颜六色的戏服还挂在原处,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安静。有几缕晨光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,落在那张年轻女人的面具上,那张脸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。
十三姨坐在那把太师椅上,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杆水烟袋。但她没有抽烟,只是静静地坐着,看着门口。
看着老鬼。
老鬼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时间仿佛静止了,只有晨光在慢慢移动,从墙上移到地上,从地上移到他们身上。
顾笙松开老鬼,悄悄退到一旁。
九爷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。两人都没有出声,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过了很久很久,十三姨才开口。她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颤抖:
“你来了。”
老鬼点点头。
“来了。”
又是沉默。
十三姨慢慢站起来,走到老鬼面前。她的个子不高,甚至有些佝偻,但站在那里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。她抬起手,想碰老鬼的脸,但又停住了。
老鬼握住她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。
“阿秀……”
十三姨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我等了你三十年。你知不知道?”
老鬼点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来?”
老鬼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敢来。”
十三姨看着他。
“怕什么?”
老鬼的声音沙哑。
“怕见了你,就放不下。我心里只有一个人,装不下第二个。见了你,对你不公平。”
十三姨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公平?我等了三十年,你跟我谈公平?”
老鬼低下头。
“对不起。”
十三姨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她叹了口气,收回手,擦了擦眼泪。
“算了。你就是这样的人。我早就知道。”
她转身走回太师椅前,坐下,拿起水烟袋,点燃,抽了一口。烟雾缭绕中,她的脸又变得模糊起来。
“坐吧。既然来了,就听听我的故事。”
老鬼走过去,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顾笙和九爷也找了位置坐下。
十三姨抽了几口烟,目光变得深远。
“你们不是想知道逆流者的来历吗?我今天就告诉你们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逆流者不是江城创的。他只是后来加入的。真正的创始人,是我的师兄。”
九爷愣住了。
“师兄?您的师兄?那不是我……”
十三姨点点头。
“是你的师伯。我师父的大弟子。”
她看向老鬼。
“你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字——孟长青。”
老鬼的脸色变了。
“孟长青?那个传说中最早背叛摆渡人的人?”
十三姨点点头。
“就是他。”
她抽了一口烟,缓缓吐出。
“我师父当年收了两个徒弟。大徒弟孟长青,二徒弟就是我。师父把摆渡人的本事教给我们,希望我们能帮人放下执念。但孟长青不一样,他觉得执念不是需要放下的东西,是需要利用的东西。”
顾笙的心一动。这和江城当初说的话一模一样。
“他研究了很多年,发现执念越深的人,力量越大。如果能让人永远活在执念里,那个人就会成为强大的工具。他想利用这些工具,做一些大事。”
十三姨的声音低沉下来。
“师父不同意,和他吵了很多次。最后他叛出师门,带走了一批人,创立了逆流者。他们的口号是——逆流而上,执念不灭。”
老鬼问:“他想做什么大事?”
十三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想打开阴阳两界的大门。”
顾笙的呼吸停了。
又是那个门。
十三姨继续说:“他觉得生与死的界限,不应该那么分明。那些放不下的人,应该有机会回来。那些执念深的人,应该有机会完成未了的心愿。他想用那些被强化执念的人,作为钥匙,打开那扇门。”
她看着顾笙。
“你身上的孟婆印记,就是那把钥匙。所以他一直在找你。”
顾笙的手攥紧了。
“那他现在在哪儿?”
十三姨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他消失了很久。但他的理念还在,他的信徒还在。江城只是其中一个。”
她看向老鬼。
“你收江城当徒弟的时候,不知道他的来历?”
老鬼苦笑。
“不知道。他隐藏得太深了。我以为他只是个有天赋的年轻人,没想到……”
十三姨叹了口气。
“不怪你。他太会演戏了。这是我教他的。”
老鬼愣住了。
“你?”
十三姨点点头。
“他来找过我,想学易容术。我教了他一些皮毛。没想到他用这些,去骗了那么多人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这是我的罪。我教了一个不该教的人。”
老鬼握住她的手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是他自己的选择。”
十三姨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“你知道吗,我这些年一直在想,如果我当初没有教他,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事?”
老鬼摇摇头。
“没有如果。该来的,总会来。”
十三姨靠在他肩上,无声地哭了。
老鬼轻轻拍着她的背,什么也没说。
顾笙看着这一幕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。等了三十年,盼了三十年,恨了三十年,最后却只有一句话:
你来了。
来了就好。
窗外,太阳升起来了。
金色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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