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胖子第一次见到小安,是在海城儿童医院的血液科。
那是一个周四的下午,他受一个记者朋友之托,来医院拍一组照片。朋友说有个白血病女孩的故事很感人,让他帮忙拍几张像样的照片,准备做一期专题报道。
王胖子本来不想来。他讨厌医院,讨厌消毒水的味道,讨厌那些惨白的墙壁和惨白的灯光。更讨厌的是,这里总让他想起一些不愿想起的事。
但朋友开口了,他不好拒绝。拍几张照片而已,花不了多少时间。
他没想到,这几张照片,会改变一切。
血液科在住院部七楼。电梯门打开,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药味的特殊气息扑面而来。王胖子皱了皱眉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,偶尔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,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。两旁的病房门大多关着,门上贴着床位号和一些注意事项。有几扇门开着,能看见里面床上躺着的光头孩子,和坐在床边满脸疲惫的父母。
王胖子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他想起自己的女儿。想起她也曾躺在这样的病床上,也曾被剃光了头发,也曾用那种眼神看着他——不是害怕,是依赖,是“爸爸你会一直陪着我吧”的那种眼神。
他甩了甩头,把这些念头甩开。
朋友的电话打了过来。
“胖子,到了没?我在护士站这边。”
王胖子顺着走廊往前走,在护士站看见了朋友老刘。老刘是个资深记者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手里拿着采访本。
“来了?”老刘冲他挥挥手,“走吧,小安在病房里等着呢。”
王胖子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,在一间病房门口停下。门半开着,里面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:
“妈妈,今天会有叔叔来给我拍照吗?我要拍得好看一点,这样爸爸看见照片,就会认出我了。”
王胖子的心猛地一颤。
他推开门。
病床上,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。她很瘦,瘦得让人心疼。脸上没有血色,苍白得像一张纸。头上光秃秃的,一根头发也没有,用一顶粉红色的小帽子盖着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黑葡萄,亮晶晶的,里面全是期待。
她看见王胖子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那么灿烂,那么纯真,好像病痛从来不存在,好像化疗从来没有折磨过她。
“叔叔,你是来给我拍照的吗?”
王胖子点点头,喉咙有些发堵。
“是,叔叔来给你拍照。”
小安高兴地拍了拍手。
“太好啦!妈妈,快帮我把帽子摘了,我要拍得漂漂亮亮的!”
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,是小安的妈妈。她也很瘦,脸色疲惫,眼眶下有明显的青黑。她看着女儿,眼里全是心疼,但还是笑着走过去,轻轻摘下那顶粉红色的小帽子。
光秃秃的脑袋露出来,小安却一点都不在意。她坐直身体,对着王胖子,摆出一个可爱的姿势。
“叔叔,这样可以吗?”
王胖子举起相机,镜头里的那张笑脸,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。
那个也曾在病床上对着他笑的孩子。
那个已经离开七年的孩子。
他的手抖了一下。
但他还是按下了快门。
咔嚓。
那一刻,小安的笑容,定格在了相机里。
拍完照,小安拉着王胖子的手,不肯让他走。
“叔叔,你陪我玩一会儿嘛。这里好无聊,都没有人陪我玩。”
王胖子看着她,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,叔叔陪你玩。”
他们在病房里玩了半个小时。小安给他看自己的画,画的是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小男孩手拉着手。她说那是她和爸爸,虽然她从来没见过爸爸,但她想象爸爸就是这个样子的。
王胖子看着那幅画,心里堵得慌。
“你爸爸……没见过你?”
小安摇摇头,表情有些失落。
“妈妈说,爸爸在我出生之前就走了。他不知道自己有个女儿。”
王胖子愣住了。
“那你想见他吗?”
小安的眼睛又亮了起来。
“想!好想好想!妈妈说我可能……可能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可能活不了多久了。所以我想在死之前,见爸爸一面。让他看看我,让我看看他。”
王胖子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“你……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小女孩笑了,那笑容比阳光还灿烂。
“我叫小安。平安的安。”
王胖子握住她的小手。
“小安,叔叔答应你,帮你找爸爸。”
小安的眼睛睁得大大的。
“真的吗?”
王胖子点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小安高兴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。
“太好啦!谢谢叔叔!”
王胖子看着她,心里默默地说:
不用谢。
叔叔也有一个女儿。
她也叫小安。
只不过,她已经不在了。
走出医院,天已经黑了。
王胖子站在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车辆,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,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最底部。
那里有一个名字,他七年没有点开过。
“女儿”
他盯着那两个字,盯了很久很久。
最后,他还是没有点开。
他收起手机,深吸一口气,走进夜色中。
但那个叫小安的小女孩,已经在他心里扎了根。
他一定要帮她找到爸爸。
不管那个男人是谁,不管他在哪里。
他一定要找到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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