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云城的火车是傍晚六点二十发车。
王胖子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后退。天色渐渐暗下来,远处的山峦和田野变成模糊的剪影。车厢里的灯亮了,昏黄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,让那些陌生的面孔看起来都有些相似,都带着旅途的疲惫和各自的心事。
他掏出手机,翻出小安的照片。那张在病房里拍的,她戴着粉红色的小帽子,对着镜头笑得那么灿烂。他把照片放大,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会说话,像是藏着整个星空。
看着看着,他突然愣住了。
这双眼睛,他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不是这几天在医院见过的,是更早以前,很久很久以前。那种熟悉感不是来自这几天的相处,而是来自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。
他皱起眉头,拼命回想。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——女儿的病房,女儿的床,女儿光秃秃的脑袋,女儿最后看他的那一眼。那些画面像老电影一样,一帧一帧地闪过。
然后他想起来了。
七年前,女儿刚上一年级。开学第一天,他送她去学校。那天阳光很好,女儿穿着新买的粉色裙子,背着新书包,兴奋得像一只小鸟。她拉着他的手,蹦蹦跳跳地走进教室。
教室里乱哄哄的,到处都是新入学的孩子和家长。有孩子在哭,有孩子在笑,有家长在拍照,有老师在维持秩序。女儿踮着脚尖,四处张望,然后突然拉着他的手,指向靠窗的位置。
“爸爸,快看!那个是我同桌!她叫小安!我们昨天报名的时候就认识了!”
王胖子顺着女儿的手指看过去。
一个小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,扎着两个羊角辫,辫子上系着红色的蝴蝶结。她正在和旁边的同学说话,脸上带着笑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。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,转过头来,朝这边看了一眼,笑了笑。
那双眼睛,亮晶晶的,像两颗黑葡萄,像藏着整个星空。
王胖子的手开始发抖。
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。
不会的。不会这么巧。
他翻出手机里存着的女儿的照片,一张一张地看。女儿六岁时的,七岁时的,八岁时的,最后一张是她在病床上拍的。那些照片他平时不敢看,锁在文件夹里,设了密码。但此刻,他一张一张地翻出来,仔细地看。
他把女儿的照片和小安的照片放在一起对比。
她们的眼睛,一模一样。
不是长得像,是那种亮晶晶的光,那种藏不住的天真,那种让人心疼的纯净。
王胖子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命运,你怎么这么会开玩笑?
七年前,她们是同桌。一起上课,一起玩,一起笑。一起在操场上跑步,一起在食堂里吃饭,一起在教室里画画。她们分享过零食,交换过秘密,可能还拉过钩,说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。
七年后,她们在同一个病房,躺过的可能是同一张床,看过的是同一个天花板,输过的是同一个护士扎的针。
一个走了,一个还在。
还在的那个,正在等她的爸爸。
而他要去找的,就是那个爸爸。
王胖子睁开眼睛,看向窗外。夜色已经完全黑了,偶尔能看见远处村庄的灯火,一闪一闪的,像天上的星星。火车在黑暗中穿行,发出有节奏的轰隆声。
他想起女儿最后的日子。
那时候她也是八岁,也是躺在病床上,也是光秃秃的脑袋。她也问过他:“爸爸,我会变成星星吗?”
他说:“会。你会变成最亮的那一颗。”
她说:“那我每天晚上都看着你,你要记得想我。”
他点头,泪流满面。
后来她真的变成了星星。每天晚上,他都会站在窗前,看着夜空,找那颗最亮的星。他知道那不是她,但他愿意相信那是她。
现在,又一个小安出现了。
又一双亮晶晶的眼睛,又一颗即将变成星星的小小的灵魂。
他攥紧手里的平安符,那个小小的、红色的平安符。是小安借给他的,说等他找到爸爸再还给她。
他想起小安说的话——
“等我去了天上,我帮你看着她。我们两个星星一起,看着你和妈妈。”
他的眼泪流下来。
他低下头,用袖子擦掉,不想让别人看见。
但眼泪越擦越多,怎么也止不住。
车厢里很安静,大多数人都睡着了。只有火车轰隆轰隆的声音,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催眠曲。窗外偶尔有灯光闪过,照亮一小片黑暗,然后又归于黑暗。
王胖子靠在窗边,看着自己的倒影。那张脸疲惫,苍老,满是泪痕。
他轻声说:
“小安,爸爸答应你的事,一定会做到。你要等着。”
那是说给天上的女儿听的。
也是说给医院里的那个小安听的。
火车继续向前。
一千多公里的路,他要去找一个叫许淮南的男人。
为了一个即将变成星星的孩子。
也为了自己那颗死了七年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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