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在夜色中疾驰，车厢里的灯已经调暗了，只有少数几盏还亮着。大多数乘客都睡着了，有的靠在椅背上，有的趴在桌上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，轻声叫卖着夜宵，但没有人回应。
王胖子没有睡。
他靠着窗户，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，脑子里一片混乱。那些他刻意埋藏了七年的记忆，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缝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。
他想起女儿第一次叫他爸爸。
那是她刚学会说话的时候，一岁多，胖乎乎的，扎着两个小揪揪。那天他下班回家，她摇摇晃晃地走过来，张开双手，嘴里含糊不清地喊：“爸爸……爸爸……”
他一把抱起她，转了好几个圈。她咯咯地笑，口水流了他一脸，但他一点都不嫌弃。那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。
他想起女儿第一次生病。
三岁，高烧不退，半夜送去医院。她烧得迷迷糊糊，小脸通红，嘴里一直喊“爸爸抱抱”。他抱着她，在急诊室里坐了一整夜，不敢合眼。天亮的时候，烧终于退了，她睁开眼睛，冲他笑了笑，说“爸爸辛苦了”。那一刻，他觉得做什么都值了。
他想起女儿第一次上幼儿园。
她背着小书包，拉着他的手，蹦蹦跳跳地走。到了幼儿园门口，她突然松开手，转过身来，认认真真地说：“爸爸，我去上学了，你要乖乖的，等我放学。”他哭笑不得，蹲下来亲了亲她的小脸。她转身跑进教室，回头冲他挥挥手，笑得像一朵花。
他想起女儿第一次拿奖状。
一年级期末考试，她考了双百分。那天她举着奖状冲进家门，大喊“爸爸你看！我考了第一名！”他抱起她，转了好几圈，说要给她买最好的礼物。她摇摇头，说“我不要礼物，我要爸爸多陪陪我”。他当时随口答应，但后来还是忙于工作，陪她的时间少得可怜。
他想起女儿第一次住院。
七岁，突然晕倒在学校。他赶到医院的时候，她已经躺在病床上，脸色苍白，嘴唇没有血色。医生说是白血病，需要马上化疗。他整个人都傻了，蹲在走廊里，抱着头，无声地哭。
他想起女儿最后的日子。
八岁，病情恶化，医生说准备后事吧。他不信，跑遍了全国的大医院，找遍了所有的专家，但得到的答案都一样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天天瘦下去，一天天虚弱下去。她总是安慰他：“爸爸，不难过，我没事。”但她的眼睛一天比一天暗淡。
他想起女儿最后看他的那一眼。
那天晚上，她突然清醒了，拉着他的手，说：“爸爸，我要变成星星了。你以后每天晚上都看看天空，那颗最亮的就是我。”他哭着点头，说不出话。她笑了笑，慢慢闭上眼睛。那笑容，和小安的一模一样。
王胖子猛地睁开眼睛，发现自己满脸是泪。
他抬起手，擦了擦脸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七年了。他以为时间已经冲淡了一切。他以为只要不去想，那些记忆就会慢慢消失。他每天翻档案，每天找秘密，每天用忙碌麻痹自己。他以为自己已经好了。
但现在他才知道，那些伤疤一直都在，只是被盖住了。轻轻一碰，就裂开了，流出的还是新鲜的血液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平安符，小安借给他的那个。红色的，小小的，有些旧了。他握在手心里，感受着它的温度。
小安在等他。
那个和他女儿一样大的孩子，那个和他女儿一样有双亮晶晶的眼睛的孩子，那个也在等爸爸的孩子。
他把平安符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
小悦，爸爸对不起你。爸爸没能保护你，没能陪你到最后。
但这一次，爸爸不会再逃了。
爸爸要帮那个和你一样的孩子，找到她的爸爸。
不管那个男人是谁，不管他在哪里，爸爸都要把他带回来。
你会在天上看着爸爸的，对吗？
火车突然震动了一下，广播里传来列车员的声音：
“各位旅客，云城站马上就要到了，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。”
王胖子睁开眼睛，看向窗外。
远处，一片灯火在黑暗中闪烁。
云城到了。
他站起来，收拾好行李，深吸一口气。
许淮南，我来了。
走出火车站，已经是凌晨一点。
云城是个小城市，火车站也很小，只有几个出站口。站前广场上空荡荡的，只有几辆出租车停在路边，司机们聚在一起抽烟聊天。
王胖子掏出手机，打开老刘发给他的地址。云城市下关区，建设路，幸福小区。他看了看出租车，又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图，决定先找个地方住下，天亮再去找。
他在附近找了家小旅馆，要了个单间。房间很小，只有一张床，一个床头柜，一台老式电视机。但王胖子不在乎，他倒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手机突然震了一下，是顾笙发来的消息：
“胖子哥，到了吗？一切顺利？”
王胖子看着那行字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渡吧的人，都是他的家人。
他回复：“到了。明天去找人。放心。”
顾笙很快回：“注意安全。有事随时说。”
王胖子笑了笑，放下手机。
窗外，夜风吹过，树叶沙沙作响。
他闭上眼睛，终于睡着了。
这一夜，他没有做梦。
或者说，他梦见了很多，但醒来后全忘了。
只记得一张笑脸，两个亮晶晶的眼睛，一个声音在说：
“叔叔，我等你们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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