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阳光小区是个老小区,墙皮斑驳,电线横七竖八。3号楼501室的门半开着,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,放着几十年前的老歌。
李建国站在门口,西装革履,手里提着两盒高档保健品,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。他深吸一口气,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他推开门。
屋里很小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阳台上养着几盆花,窗台上趴着一只黑猫,懒洋洋地晒太阳。沙发上坐着一个老太太,满头白发,戴着老花镜,正在织毛衣。
“您是……陈奶奶?”李建国小心翼翼地问。
老太太抬起头,打量着他。目光从他昂贵的西装移到手里的礼品盒,最后落在他脸上。
“李二狗?”她突然问。
李建国愣住了。
“您认识我?”
老太太放下毛衣,摘下老花镜,仔细看着他。
“阿莲活着的时候,给我看过你的照片。”她说,“你是那个让她等了三年,最后跳河的人。”
李建国的脸瞬间涨红。他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坐吧。”老太太指了指旁边的凳子,“我知道你会来的。阿莲说过,总有一天,你会来找小黑。”
李建国坐下来,看着窗台上那只黑猫。那猫通体漆黑,眼睛是金黄色的,正懒洋洋地舔着爪子。
“它就是……”
“小黑的后代。”老太太说,“第七代了。阿莲跳河那年,小黑被人救起来,后来又活了五年。临死前生了一窝崽,我留了一只。一代一代,养到现在。”
李建国盯着那只猫,眼眶发热。
它似乎感应到什么,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双金黄色的眼睛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敌意,也不是亲昵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像在确认什么。
“它叫什么名字?”
“也叫小黑。”老太太说,“每一代都叫小黑。阿莲说,这样小黑就不会死。”
李建国低下头,肩膀轻轻颤抖。
“陈奶奶,您……您跟阿莲是什么关系?”
“邻居。”老太太说,“她住我隔壁。那孩子命苦,从小没爹没妈,一个人在纺织厂上班。我看着她长大,就像自己闺女一样。”
她拿起毛衣针,继续织着。
“她跳河那天晚上,来敲过我的门。”
李建国猛地抬头。
“她说什么?”
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说,陈奶奶,我要去找二狗了。我说,你去深圳找他?她说不是,是去找他,在另一个地方找他。”
李建国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。
“我问她,你怀了孩子,怎么能乱跑?她笑了笑,说,孩子也想见爸爸。我以为她要去深圳,还劝她等生了再去。她没说话,只是抱了抱我,说,陈奶奶,您帮我把小黑养好,它会替我看着他的。”
老太太的针停了。
“第二天早上,就听说她跳河了。抱着小黑一起跳的。小黑被路人救起来,她没救回来。”
李建国捂住脸,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那只叫小黑的猫从窗台上跳下来,慢慢走到他面前。它蹲下,仰着头看他,然后轻轻叫了一声。
“喵。”
李建国伸出手,想摸它。猫没躲,反而蹭了蹭他的手心。
“它认识你。”老太太说,“阿莲说过,小黑会认识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阿莲把她的魂,分了一缕给小黑。”老太太看着他,“她说,如果她等不到你,就让小黑替她等。等到你来的那一天,告诉你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告诉你什么?”
“告诉你,她不怪你。”老太太的声音很轻,“她说,二狗不是坏人,他只是太想出头了。她说,如果下辈子还能遇到,希望早点遇到,在他还没学会算计的时候。”
李建国抱着那只猫,哭得像个孩子。
猫安静地趴在他怀里,尾巴轻轻摇着。
——
李建国走的时候,把两盒保健品留下,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。
“陈奶奶,这里有二十万,您收着。以后每个月,我会让人送钱来。”
老太太没接。
“我不缺钱。”她说,“我只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阿莲的坟,你去过吗?”
李建国愣住了。
“她在哪儿?”
老太太叹了口气。
“西山公墓,无字碑。当年没人给她立碑,是我攒了三年钱,给她买了块碑。但我不敢写名字——她是自杀的,按规矩不能进祖坟。我就立了个无字碑,逢年过节去看看她。”
李建国的手在发抖。
“二十三年了。”老太太看着他,“你第一次问她在哪儿。”
李建国低下头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陈奶奶,对不起。”
老太太摆摆手。
“别跟我说。去跟她说。”
李建国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那只猫突然叫了一声。
他回头。
猫站在窗台上,看着他。那双金黄色的眼睛,像极了阿莲——温柔、包容、不怨不恨。
它又轻轻叫了一声,像是在说再见。
李建国点点头,推门离开。
——
他走后,老太太放下毛衣,看着那只猫。
“小黑,”她说,“这下你该安心了吧?”
猫从窗台上跳下来,走到阿莲的照片前——那是墙上挂着的一张老照片,年轻女孩站在纺织厂门口,穿着工装,笑得灿烂。
猫趴在那张照片下面,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
老太太看着它,眼眶湿了。
“阿莲,”她轻声说,“他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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