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淮南蹲在地上,抱着头,哭了很久。
工地上的嘈杂声还在继续,塔吊转动,钢筋碰撞,工人吆喝。那些声音像另一个世界的噪音,和他们无关。王胖子站在旁边,看着他,没有催促,也没有安慰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这个人,八年前抛弃了怀孕的女人,现在才知道自己有一个八岁的女儿。而这个女儿,快要死了。
该说什么?该骂他?该同情他?王胖子自己也不知道。
过了很久,许淮南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。他抬起头,满脸是泪,眼睛红肿。他看着王胖子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王胖子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许淮南低下头,不说话。
王胖子又问:“你去不去见小安?”
许淮南还是不说话。
王胖子的火气又上来了。
“你他妈倒是说句话啊!你女儿在等你!她快死了你知道吗!她就想见你一面!”
许淮南的肩膀抖了一下。他慢慢抬起头,看着王胖子,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愧疚,是更深的东西。
“我……我不能去。”
王胖子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许淮南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石头。
“我不能去。我去了……什么都改变不了。”
王胖子盯着他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你女儿快死了!她想见你最后一面!你说不能去?”
许淮南低下头,双手捂住脸。
“你不懂……你不懂……”
王胖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把他从地上拽起来。
“我不懂?我他妈不懂什么?你说!”
许淮南被他揪着,眼神躲闪,不敢看他。
“我……我在平城有新的家庭了。”
王胖子的手僵住了。
“什么?”
许淮南的声音很小,小得像蚊子叫。
“我老婆……刚生了女儿。两个月大。我不能回去。我回去……怎么跟她说?”
王胖子愣愣地看着他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新的家庭。新的女儿。
这个烂人,在平城又有了家。
他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许淮南靠在墙上,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“我……我知道我不是人。但我没办法。我回去也改变不了什么。小安……小安还是要走。我回去有什么用?”
王胖子的手在发抖。他握紧拳头,又松开,又握紧。
“你……你他妈……”
他实在忍不住了,一拳砸在许淮南脸上。
许淮南被打倒在地,捂着脸,蜷缩成一团。他没有还手,也没有躲,就那么躺着,像一只丧家之犬。
王胖子喘着粗气,看着他。
“你有两个女儿!一个刚出生,一个快死了!你他妈想怎么办!”
许淮南躺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过了很久,他才发出声音,闷闷的,像是从地底下传来: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王胖子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愤怒,厌恶,怜悯,还有深深的无力感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。如果他还活着,他会怎么做?
他会不会也这么懦弱?会不会也这么逃避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小安还在等。
那个八岁的孩子,还在病床上,等着见爸爸一面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,把许淮南从地上拽起来。
“你给我听好了。你可以不去。没人能逼你。但你想想,如果你走了,小安在那边会怎么想?她到死都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。”
许淮南看着他,眼神里有泪。
“我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王胖子松开他,退后一步。
“你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想。明天早上,我会再来。如果你不去,我就回去告诉小安,她爸爸不要她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对了,我叫王胖子。在海城渡吧。小安让我带一句话给你——她画了一幅画,画的是她想象中的爸爸。高高的,帅帅的,对她特别好。她说那是她最珍贵的画,要送给你。”
说完,他大步离开。
许淮南站在工地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灰尘里。
风很大,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。
他蹲下来,又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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