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胖子回到旅馆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倒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一团乱麻。许淮南那张苍老的脸,那双躲闪的眼睛,那句“我有新的家庭了”,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。
他想起小安的笑脸,想起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想起她说“叔叔等你回来”。他该怎么跟她说?说你爸爸不要你?说他在外面有了新的女儿?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枕头里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他以为是顾笙发消息来问情况,掏出来一看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点开,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,刚出生不久,皱巴巴的,闭着眼睛,睡得很香。小小的手攥成拳头,放在脑袋旁边。身上裹着粉红色的小被子,被子上绣着一只小兔子。
下面附着一行字:
“她叫许念。念念不忘的念。帮我告诉小安,爸爸对不起她。”
王胖子盯着那张照片,盯着那行字,愣了很久。
许念。念念不忘的念。
他把照片放大,仔细看那个小婴儿的脸。小小的,皱皱的,看不出像谁。但那双紧紧闭着的眼睛,让他想起了小安。想起她第一次看见小安照片时,那种奇怪的感觉。
他放下手机,坐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小县城的夜景,几栋低矮的楼房,几盏昏黄的路灯,偶尔有车驶过,留下一串尾灯的光。远处有狗叫,一声一声,在夜风中飘荡。
他掏出烟,点了一根。烟雾在窗前缭绕,被风吹散。
许淮南给他发这个,是什么意思?是告诉他,他不可能回去?还是告诉他,他也很为难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许淮南心里有愧。他给小女儿起名叫“念”,念念不忘。他忘不了什么?忘不了那个八年前被他抛弃的女人?还是忘不了那个从未见过的女儿?
他深吸一口烟,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还是那个陌生号码:
“我不是人。我知道。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老婆刚生完,身体不好,我不能丢下她们。可小安……小安也是我的女儿。我该怎么办?”
王胖子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自己。七年前,女儿躺在病床上,他看着她的脸一点一点失去血色,他什么都做不了。那种无力感,那种绝望,他这辈子都忘不掉。
许淮南现在,也在经历某种形式的无力。他有两个女儿,一个快死了,一个刚出生。他无论选哪个,都会愧疚一辈子。
他拿起手机,打了几个字:
“你爱她们吗?”
发出去之后,他盯着屏幕等回复。
一分钟,两分钟,五分钟。
手机终于震了:
“我不知道。我不知道什么是爱。我从小没人教过我。”
王胖子看着那行字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。
他想起许淮南的过去——赌徒,败家子,父母被气死,从小没人教他什么是爱。他活了三十多年,可能从来没有被人真心爱过,也从来没有学会过怎么去爱人。
他握着手机,打了很久,最后只发出去一句话:
“小安在等你。她不需要你做什么,只需要你看她一眼。”
发完之后,他靠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过了很久,手机才震:
“让我想想。”
王胖子没有再回复。
他回到床上,躺下,闭上眼睛。
这一夜,他又没睡着。
天亮的时候,王胖子被手机震醒。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。窗外已经亮了,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。他抓过手机,是一条短信:
“我在旅馆楼下。”
是许淮南。
王胖子腾地坐起来,随便洗了把脸,套上衣服就往下冲。
楼下,许淮南站在门口。他还是穿着那身脏兮兮的工作服,但脸洗干净了,胡子也刮了,看起来精神了一点。他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塑料袋,不知道装着什么。
看见王胖子,他低下头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王胖子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决定了?”
许淮南点点头,声音沙哑:
“我昨晚想了很久。看了我闺女……看了念念的照片,又看了你发给我的小安的照片。两个都是我女儿。我不能……我不能一个都不管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王胖子。
“我老婆那边,我打了电话。她骂了我一晚上,最后说,你去吧。你欠那个孩子的,这辈子都还不清。但你要是不去,你这辈子都别回来。”
王胖子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“那你怎么说?”
许淮南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我说,我去。回来后,要杀要剐随你。”
王胖子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点头。
“走吧。火车还有一个小时。”
许淮南跟着他往外走。走了几步,他突然停下来,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王胖子。
“这个……给小安的。”
王胖子打开,里面是一件小衣服。粉红色的,小小的,上面绣着一只小兔子。和照片里念念裹的那件一模一样。
“我老婆做的。说让念念和小安一人一件。这样她们就算没见过,也算姐妹了。”
王胖子看着那件小衣服,眼眶有些发热。
他把衣服小心地折好,放进自己的包里。
“走吧。”
两人一起走向车站。
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