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在傍晚六点二十三分抵达海城。
王胖子带着许淮南走出车站,天已经黑了。出站口人来人往,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旅客。有人拖着行李箱,有人抱着孩子,有人举着手机找接站的人。许淮南跟在他身后,低着头,一句话也不说,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王胖子回头看了他一眼。许淮南还是穿着那身脏兮兮的工作服,一路上都没换。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破旧的塑料袋,里面装着要给小安的那件小衣服。他的手指发白,攥得那么紧,像是怕它飞走。
“紧张?”王胖子问。
许淮南点点头,没说话。
王胖子叹了口气。
“先去渡吧。歇一晚,明天去医院。”
许淮南抬起头,眼神里有恐惧。
“能不能……能不能今晚就去?”
王胖子愣了一下。
“你急什么?”
许淮南低下头。
“我怕……怕拖一晚上,她就不在了。”
王胖子的心猛地一紧。
他想起小安那张苍白的脸,想起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想起她说“我怕再不看见爸爸,就来不及了”。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点头。
“好。先去渡吧放东西,然后去医院。”
他们拦了一辆出租车,往老城区开去。
一路上,许淮南一直看着窗外,一句话也不说。他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,看着那些高楼大厦,看着那些闪烁的霓虹灯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他从来没有来过海城。他不知道,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女儿,就在这里生活了八年。
出租车在巷子口停下。王胖子付了钱,带着许淮南往巷子里走。
巷子很窄,很暗,两旁是斑驳的老墙。许淮南跟在后面,走得很慢,像是每一步都很艰难。他抬头看着那些老房子,看着那些昏黄的灯光,突然问了一句:
“小安……她住在这儿吗?”
王胖子摇摇头。
“她住医院。这儿是渡吧,我住的地方。”
许淮南不再问了。
走到渡吧门口,王胖子推开那扇新换的木门。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,带着苏姐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。王胖子走进去,刚要喊一声“我回来了”,就愣住了。
陆朝阳站在门口,堵在他面前。
他的脸色很难看,眼神冷得像冰。他没有看王胖子,一直盯着他身后的许淮南。
王胖子的心一沉。
“老陆,你听我说……”
陆朝阳没理他,直接走到许淮南面前。
许淮南被他盯着,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但陆朝阳更快,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把他按在墙上。
“你就是许淮南?”
许淮南的脸吓得惨白,嘴唇发抖,说不出话。
陆朝阳的拳头已经举起来了。
王胖子冲上去,一把抱住他的胳膊。
“老陆!别打!”
陆朝阳甩开他,盯着许淮南。
“八年。你跑了八年。你知道那母女俩怎么过的吗?你知道那孩子怎么长大的吗?”
许淮南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“我……我知道……我不是人……”
陆朝阳的拳头又举起来了。
王胖子死死抱住他。
“老陆!你打死他有什么用!小安还在医院等着!”
陆朝阳的手僵在半空。
王胖子喘着粗气,看着他。
“让他见小安。之后你想怎么打都行。但现在,让他去见女儿。”
陆朝阳盯着许淮南,盯了很久。然后他慢慢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“滚。”
许淮南靠在墙上,大口喘着气,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来。
王胖子拉起他,对陆朝阳说:
“我带他去换身衣服,然后去医院。”
陆朝阳没说话,转身走进吧台,拿起一个杯子,狠狠地擦着。
王胖子叹了口气,拉着许淮南往楼上走。
楼上有个空房间,平时没人住。王胖子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衣服,扔给许淮南。
“换上。别穿成这样去见小安。”
许淮南接过衣服,愣愣地站着。
王胖子看了他一眼。
“快点。我去楼下等你。”
他转身下楼。
楼下,陆朝阳还在擦杯子。那个杯子已经擦得锃亮了,他还在擦。九爷坐在老位置上,抽着水烟袋,看见王胖子下来,摇了摇头。苏姐从厨房探出头,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阿鬼在角落里擦杯子,眼睛一直盯着楼上。
王胖子走过去,在陆朝阳旁边坐下。
“老陆……”
陆朝阳打断他。
“我知道。我不该打他。但我忍不住。”
王胖子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我也忍了一路。”
陆朝阳放下杯子,看着他。
“那人什么样?”
王胖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烂人。赌徒。欠一屁股债。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他来了。他本来可以不来。他来了。”
陆朝阳看着他,没说话。
王胖子继续说:“他在平城有新家,新老婆,新女儿。刚出生两个月。他老婆骂了他一晚上,最后还是让他来了。他说他欠小安的,这辈子都还不清。”
陆朝阳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小安呢?她知道了吗?”
王胖子摇摇头。
“还没说。我想让她亲眼看见。”
陆朝阳点点头。
“去吧。早去早回。”
王胖子站起来,刚要上楼,许淮南已经下来了。他换上了那件干净的衣服,头发也用水抹了抹,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一点。但脸上的恐惧一点都没少。
王胖子看着他。
“走吧。去医院。”
许淮南点点头,跟着他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看着渡吧里那些人——陆朝阳,九爷,苏姐,阿鬼。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,有的冷漠,有的复杂,有的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最后,他深深鞠了一躬。
然后转身,走进夜色里。
王胖子跟在他身后,两人一起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渡吧里,陆朝阳看着那个方向,叹了口气。
“他会是个好爸爸吗?”
九爷抽了一口烟,悠悠地说:
“不知道。但至少,他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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