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车在海城儿童医院门口停下。
王胖子付了钱,推开车门,一股夜风灌进来,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许淮南,那人还坐在车里,一动不动。
“下来啊。”
许淮南像是没听见,死死盯着车窗外那栋灯火通明的住院楼。七层楼,无数扇窗户,无数盏灯,他不知道哪一盏是小安的。但他知道,那个孩子就在里面。等着他。等了他八年。
司机不耐烦地按了按喇叭。
“下不下啊?我赶时间。”
王胖子一把拽住许淮南的胳膊,把他从车里拖出来。车门砰的一声关上,出租车扬长而去,尾灯在夜色中很快消失不见。
许淮南站在医院门口,像一根钉子钉在那里。
王胖子看着他,叹了口气。
“走啊,进去。”
许淮南没动。他的腿在发抖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他抬起头,看着那栋楼,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我……我再等一会儿。”
王胖子皱起眉头。
“等什么?等天亮了?等人没了?”
许淮南的脸一下子白了。白的像纸,白的像病房里的床单。
“不是……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我就是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他蹲下来,抱着头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王胖子站在旁边,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这个人,烂人,赌徒,逃跑的父亲。但他也是个人。一个即将面对自己八年来所有逃避的人。
王胖子没有催他。他点了根烟,站在旁边,等着。
夜风很凉,吹得烟头的红光忽明忽暗。医院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,有拿着保温桶的家属,有推着轮椅的护工,有抱着孩子的父母。他们从许淮南身边走过,看一眼这个蹲在地上的男人,然后匆匆离开。
过了很久,许淮南才抬起头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脸上有泪痕。
“她……她长什么样?”
王胖子掏出手机,翻出小安的照片,递给他。
许淮南接过手机,看着那张笑脸,那双亮晶晶的眼睛。他的手开始发抖,抖得手机都快拿不住了。
“像……像我吗?”
王胖子看着他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说实话,小安不怎么像他。她像她妈妈,像那个被他抛弃的女人。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,那种倔强,那种期待,那种即使知道可能等不到也还在等的东西——那像他吗?他不知道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许淮南盯着那张照片,盯了很久很久。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屏幕上,模糊了那张笑脸。他用手擦掉,又落下,又擦掉。
“我对不起她……我对不起她……”
他重复着这句话,一遍又一遍,像是念经,像是祈祷,像是这辈子唯一的忏悔。
王胖子把烟头摁灭,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
“你对不起她的事,等见了面再说。现在,她只想见你。你明白吗?”
许淮南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……”
他站起来,又看了一眼那栋楼,深吸一口气。
“走吧。”
王胖子点点头,带着他往住院部走。
电梯门打开,里面空无一人。许淮南走进去,靠在电梯壁上,闭着眼睛。电梯一层一层往上,每一层都停一下,有人进有人出。许淮南一直闭着眼睛,不敢睁开。
七楼到了。
王胖子拍了拍他。
“到了。”
许淮南睁开眼睛,走出电梯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护士站那边有说话声。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,刺鼻又冰冷。两旁的病房门大多关着,门上贴着床位号。有的门开着一条缝,能看见里面病床上躺着的小小身影。
许淮南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王胖子走在前面,在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门口停下。门半开着,里面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:
“妈妈,今天叔叔会来吗?他说去找爸爸了,会带爸爸来看我。”
许淮南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那个声音,那么轻,那么脆,那么稚嫩。是他的女儿。是他八年来从未听过的声音。
他站在门口,腿像灌了铅一样,一步也迈不动。
王胖子回头看着他,轻轻推开门。
门开了。
病床上,坐着一个小女孩。她很瘦,很苍白,头上光秃秃的,戴着那顶粉红色的小帽子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黑葡萄,亮晶晶的,全是光。
她看见门口的人,愣住了。
然后,她笑了。
那笑容那么灿烂,那么纯真,比任何阳光都温暖。
“叔叔!你回来啦!”
王胖子的眼眶湿了。
他侧过身,让出身后的人。
小安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。一个陌生的男人,瘦小,苍老,满脸泪痕,站在那里,像一尊石像。
她歪着头,看着那个人。
然后她轻声问:
“你是……爸爸吗?”
许淮南的眼泪夺眶而出。他张开嘴,想说“是”,想说“对不起”,想说“爸爸来了”。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他只是点头,拼命点头。
小安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八年的等待,有一个孩子全部的希望。
“爸爸,你终于来啦!”
许淮南走过去,走到病床边,跪下来,抱住那个小小的身体。
他抱着她,放声大哭。
王胖子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眼泪也流下来。
他转身,悄悄退出去,带上门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天上,有一颗星星很亮。
他轻声说:
“小悦,你看见了吗?爸爸做到了。”
星星闪了闪,像是在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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