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淮南想了很久。
一碗面从热到凉,从凉到坨,他一口都没吃。他的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,面条被搅得乱七八糟,汤都干了。王胖子在外面抽完两根烟回来,看见他还坐在那里,盯着那碗面发呆,眼睛红肿,满脸泪痕,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。
“想好了?”王胖子在他对面坐下。
许淮南抬起头,眼神空洞。
“我……我想回平城一趟。”
王胖子愣了一下,眉头皱起来。
“现在?小安在里面等着你,你回平城?”
许淮南低下头,声音沙哑。
“我得跟我老婆商量。我不能……我不能一个人做这个决定。她给我生了念念,一个人带着孩子,我走了她就什么都没了。我得跟她说清楚。”
王胖子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叹了口气。他知道许淮南说得对。这件事太大了,牵扯两个人,两个家庭,不能一个人说了算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行。快去快回。小安在等你。”
许淮南站起来,腿有些发软。他扶着桌子,稳住身体,然后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王胖子,眼神里有感激,有愧疚,有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王哥,谢谢你。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。”
王胖子摆摆手,不想多说。
“少废话。赶紧去。火车还有一个小时,现在去还来得及。”
许淮南点点头,转身跑进夜色里。
王胖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掏出烟,又点了一根。烟雾在夜风中飘散,他靠在墙上,心里乱成一团。许淮南会回来吗?他老婆会同意吗?小安还能等多久?
他回到医院,在走廊里坐着。他没有进病房,不想打扰小安休息。他靠在椅子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小安那张苍白的脸,那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——
许淮南坐夜车回平城,凌晨三点才到。
从火车站到他租住的那间出租屋,要走二十分钟。他一路小跑,气喘吁吁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,该做什么,只知道必须回去一趟,必须见她一面。
出租屋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四层,没有电梯。他一层一层爬上去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到了门口,他停下来,手放在门把上,却怎么也推不开。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里面那个女人。他走的时候,说去几天就回来。现在他回来了,却要告诉她,他可能要留在海城,陪另一个女儿走完最后一程。这话怎么说?怎么开口?
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屋里亮着一盏小灯,是那盏他从夜市买回来的便宜台灯,昏黄的光照着小小的客厅。客厅里堆满了杂物,婴儿车,尿不湿,奶瓶,还有一盆快枯死的绿萝。那个女人坐在沙发上,怀里抱着念念,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很久。念念睡着了,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她怀里,那么安静,那么脆弱。
看见他进来,她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没有出声。
许淮南走过去,走到她面前,膝盖一软,跪了下来。
“对不起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女人没有说话,只是抱紧怀里的孩子。她的手在发抖,肩膀也在发抖。
许淮南抬起头,看着她。她比走之前更憔悴了,眼睛下面青黑一片,头发乱糟糟的,衣服上还有奶渍。这半个月,她一个人带着孩子,肯定累坏了。
“小安……小安快不行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发抖,“医生说可能就这几个月。她想让我陪她。她……她等了我八年。”
女人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许淮南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知道?”
女人点点头,眼泪流下来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泪,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理解,是成全,是无奈。
“你走之后,我查了。那个孩子……那个孩子的病,我查了。治不好的。我知道。”
许淮南的眼泪也流下来。
“那你还让我去?”
女人看着他,声音沙哑。
“她是你女儿。她等了你八年。我能拦你吗?”
许淮南跪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起这个女人跟他的这几年。她没什么文化,没什么本事,在工厂里打工,挣点辛苦钱。她没嫌弃他是赌徒,没嫌弃他欠一屁股债,跟着他租这间破房子,给他生女儿。她从来没要求过什么,就想要一个安稳的家。
可现在,这个家也要被他拆散了。
“念念……”他看向她怀里的婴儿,那个小小的、皱巴巴的脸,“念念怎么办?”
女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,轻轻晃着。
“念念有我。我一个人能行。”
许淮南摇头。
“不行。你不能一个人。你刚生完,身体还没恢复。念念才两个月……”
女人打断他。
“那你让我怎么办?让你留下,让小安一个人走?她等了你八年!她到死都想见你一面!你要是留下,你后半辈子怎么过?”
许淮南说不出话。
女人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脸。她的手粗糙,布满老茧,但很温暖。
“你去吧。照顾好小安。别让她带着遗憾走。念念这边,我会想办法。我妈说过几天过来帮忙。”
许淮南的眼泪决堤而出。他抱住她,抱住念念,放声大哭。
两个女人,一个刚出生,一个快死了。他这辈子欠的债,永远还不清。
但他知道,他必须去。
为了小安。
也为了自己。
——
天亮的时候,许淮南又踏上了去海城的火车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风景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
小安,爸爸回来了。
爸爸再也不走了。
他掏出手机,看着老婆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:
“到了给我打电话。照顾好小安,也照顾好自己。念念我会带好的。等她长大了,我会告诉她,她有个姐姐,叫小安。”
他看着那行字,眼泪又流下来。
窗外,太阳升起来了。金色的阳光照在田野上,照在村庄上,照在远处连绵的山峦上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许淮南把手机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他知道,这条路很难走。但他必须走下去。
为了两个女儿。
为了那两个小小的、脆弱的生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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