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淮南回到海城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三点。
他没有回旅馆,直接去了医院。电梯门打开,他几乎是跑着穿过走廊,推开那扇已经熟悉的病房门。
小安正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彩笔,在画画。看见他进来,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爸爸!你回来啦!”
许淮南走过去,一把抱住她,抱得紧紧的。
“爸爸回来了。爸爸再也不走了。”
小安咯咯地笑,小手拍着他的背。
“爸爸,你勒得我好紧。”
许淮南赶紧松开,看着她。才一天没见,他怎么觉得她又瘦了?脸色又白了一点?眼眶下面的青色又深了一点?
他不敢想。
小安拉着他的手,给他看自己画的画。那是一幅新的画,画的是三个人——一个爸爸,一个妈妈,还有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孩。三个人手拉着手,站在一片草地上,头顶是蓝色的天空和白色的云。
“这是爸爸,这是妈妈,这是我。”小安指着画上的人,“我们一家三口,终于在一起了。”
许淮南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他想起平城,想起念念,想起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小女儿。他把她们抛下了。她们也是他的家人。
但看着小安这张笑脸,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“画得真好。”他沙哑着嗓子说。
小安高兴地晃着脑袋。
“我要画好多好多画,都送给爸爸。这样爸爸以后看见画,就能想起我。”
许淮南抱住她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“爸爸不用看画也能想起你。爸爸永远都记得你。”
小安靠在他怀里,很满足地叹了口气。
“那就好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许淮南一直陪在小安身边。
他给她讲故事,陪她画画,喂她吃饭,给她削水果。晚上就睡在病房里的折叠床上,那张床又窄又硬,但他一点都不觉得难受。只要能离她近一点,睡地上都行。
小安的精神时好时坏。好的时候,她能坐起来画画,能跟许淮南说很多话。坏的时候,她昏昏沉沉地睡着,脸色白得像纸,呼吸又轻又浅。每次她睡着的时候,许淮南就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一动不敢动,怕她这一睡就醒不过来了。
王胖子每天都来。他带来苏姐熬的汤,带来顾笙买的玩具,带来渡吧所有人的问候。他坐在病房里,陪许淮南说话,给他讲小安这些年的故事——她怎么学会画画的,她怎么在医院里交到朋友,她怎么一直等着爸爸来。
许淮南听着,眼泪流了一次又一次。
有一天晚上,小安睡得很早。许淮南坐在床边发呆,王胖子在旁边陪着他。
“胖子哥,”许淮南突然开口,“你说,我是不是个混蛋?”
王胖子看着他。
“是。”
许淮南苦笑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
王胖子叹了口气。
“但你现在在。你来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许淮南摇摇头。
“不够。永远不够。我欠她八年。八年,我一天都没陪过她。”
王胖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用剩下的日子补?”
许淮南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小安沉睡的脸,那张小小的脸,那么瘦,那么苍白,但那么安详。她睡着的时候,嘴角还带着一丝笑,像是在做什么好梦。
他握紧她的手。
“我想陪她到最后。”
王胖子点点头。
“那就陪。”
深夜,许淮南走到走廊尽头,掏出手机。
他犹豫了很久,终于拨通了那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几声,接通了。
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,疲惫但温柔。
“喂?”
许淮南张了张嘴,不知道说什么。
沉默了几秒,那头又说:
“小安还好吗?”
许淮南的声音沙哑。
“还好。这几天精神不错。”
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好。”
又是沉默。
许淮南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细细的哭声,是小孩子的哭声,又细又软,像小猫叫。
“念念……念念在哭?”
那头说:“嗯,饿了。刚喂完,还在闹。”
许淮南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。
他想起念念那张小小的脸,想起她刚出生时皱巴巴的样子,想起她闭着眼睛睡觉的样子。她那么小,那么软,那么需要人照顾。而他不在。
“你一个人……行吗?”他问。
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行。怎么不行?我一个人也能带好她。”
许淮南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那头打断他。
“别说了。你在那边照顾好小安。念念这边有我。”
许淮南握着电话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他听见那头念念的哭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急,像是在喊爸爸。虽然她知道他不会来,虽然她才两个月大什么都不懂,但她在哭,在喊,在需要他。
两个女儿。一个在病房里睡着,一个在电话那头哭着。
他该怎么办?
“挂了。”那头说,“念念闹得厉害。你好好陪小安。”
电话断了。
许淮南握着手机,站在走廊里,一动不动。
窗外的夜色很深,很远的地方有几点灯火,像是天上的星星掉下来。
他想起小安说的话——
“等我去了天上,我帮你看着她。我们两个星星一起,看着你和妈妈。”
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两个女儿。
一个在地上,一个在天上。
他该怎么办?
他只能陪着。
陪着这一个,想着那一个。
这就是他的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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