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阴天的下午。
云层压得很低，灰蒙蒙的，看不见太阳。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，带着秋天的凉意，吹得窗帘轻轻飘动。病房里的暖气开着，但那股凉意还是挡不住，像是什么东西渗透进来。
小安今天精神很差。
她已经昏睡了大半天，偶尔睁开眼睛，看一眼床边的人，又沉沉地闭上。许淮南握着她的手，坐在那儿一动不动，眼睛红肿，脸色憔悴。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，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。
王胖子推门进来，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。苏姐熬的汤，说是给小安补身体的。虽然大家都知道，这个时候什么汤都没用了，但他还是每天都带来。
他走到床边，看着小安苍白的脸，心里一阵发酸。
“今天怎么样？”
许淮南摇摇头，声音沙哑。
“不太好。一直睡。”
王胖子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，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你也要注意身体。别小安还没怎么，你先倒下了。”
许淮南点点头，但没有说话。
王胖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，看着小安。她睡得很沉，呼吸又轻又浅，胸口微微起伏，像是随时会停下来。她的脸那么小，那么白，白得像一张纸，好像一碰就会碎。
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女儿。想起她最后那些日子，也是这么睡着，也是这么苍白，也是这么让人心疼。
他闭上眼睛，不忍心再看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小安动了一下。
她慢慢睁开眼睛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有些暗淡，有些迷茫。她看了看四周，目光落在王胖子身上。
“叔叔……”
王胖子赶紧凑过去。
“叔叔在。小安醒了？”
小安点点头，又摇摇头。她的眼神有些涣散，像是在找什么。
“爸爸呢？”
许淮南赶紧握住她的手。
“爸爸在这儿。”
小安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慢慢转过头，又看着王胖子。
“叔叔，你能陪我说说话吗？”
王胖子点点头。
“当然能。”
许淮南站起来，让出位置。王胖子坐到床边，轻轻握住小安的手。那只手很凉，很瘦，骨节分明，像一只小鸟的爪子。
小安看着他，问了一个问题：
“叔叔，爸爸是不是不爱我？”
王胖子愣住了。
“怎么会？爸爸很爱你。”
小安摇摇头，眼睛里有泪光。
“可是他走了那么久。八年。他都没有来找我。”
王胖子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不能说许淮南是混蛋，不能说许淮南是赌徒，不能说许淮南一直在逃避。小安不需要知道这些。她只需要知道，爸爸爱她。
“小安，”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，“爸爸不是不爱你。爸爸只是……只是不知道有你。”
小安看着他。
“那他知道了之后，开心吗？”
王胖子点点头。
“开心。特别开心。他看见你的照片，眼泪就下来了。他一路从平城赶来，就是为了见你。”
小安的眼睛亮了一点。
“真的吗？”
“真的。”
小安想了想，又问：“那他为什么不早点来？我都等了那么久。”
王胖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他想起许淮南这些天的表现。他确实在陪小安，确实在尽力弥补。但八年的空缺，八年的等待，八年的父爱，不是这几天能补回来的。小安心里有怨，有委屈，有不甘。她只是不说，一直不说。
但现在，她说了。
“叔叔，”小安的眼泪流下来，“我不是怪爸爸。我只是……只是怕他不爱我。”
王胖子握住她的手。
“小安，你听叔叔说。爸爸爱你。真的很爱。他每天晚上都守着你，不敢睡觉，怕你醒了看不见他。他给你讲了好多好多故事，把他这辈子的事都讲给你听。他把你画的画都收起来，说要带回去，天天看。”
小安听着，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那他……那他以后会记得我吗？”
王胖子点点头。
“会。一辈子都会。”
小安笑了。那笑容那么虚弱，那么苍白，却还是那么灿烂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闭上眼睛，又睡着了。
王胖子坐在床边，看着她的脸，眼泪也流下来。
许淮南走过来，轻轻问：
“她说什么？”
王胖子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她问你爱不爱她。”
许淮南愣住了。
“我……我当然爱她。”
王胖子站起来，看着他。
“那你告诉她。亲口告诉她。别让她猜。”
许淮南点点头，走到床边，握住小安的手。
“小安，爸爸爱你。爸爸这辈子都爱你。”
小安睡得很沉，没有听见。
但许淮南还是说了，一遍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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