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安睡着之后,王胖子走出病房。
他走得很慢,脚步有些发飘。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惨白的,照得一切都冷冰冰的。护士站那边有人在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说什么。偶尔有家属从身边经过,脸上都是疲惫和麻木。这是医院特有的气氛,压抑,沉闷,让人喘不过气。
他走到走廊尽头,在窗边停下。
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,云层压得很低,看不见太阳,也看不见远方。楼下是医院的花园,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在慢慢散步,身后跟着家属。再远处是街道,车来车往,和这里无关。
王胖子掏出烟,想起医院不能抽烟,又放了回去。
他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小安刚才那句话——
“叔叔,爸爸是不是不爱我?”
那么轻的声音,那么小的人,那么重的问题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只能一遍遍地说“爸爸爱你”,但那些话他自己都不信。八年,八年没有消息,八年没有出现,八年让一个孩子等到快死——这叫爱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。
小悦。
八岁。白血病。也躺在这张病床上,也这样一天天瘦下去。
他想起她最后的日子。
那时候他在干什么?他在查案子,在追线索,在为那些陌生人的秘密奔波。他以为只要找到真相,就能救女儿。他以为只要挖出那个地头蛇的罪证,就能替女儿报仇。他以为……他以为还有时间。
可是没有时间了。
那天他接到医院的电话,说小悦情况不好,让他赶紧来。他正在外面追一个线索,想着再等一会儿,再等一会儿,找到证据就去。等他赶到医院的时候,小悦已经闭上了眼睛。
她最后看的人,是护士,不是他。
她最后说的话,是“爸爸呢”,不是“爸爸我爱你”。
她最后等的人,没有来。
王胖子蹲下来,抱着头,无声地哭。
他不敢发出声音,怕被人听见。他只能把脸埋在膝盖里,让眼泪肆意地流。肩膀剧烈地抖动,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,吐不出来,咽不下去。
七年的愧疚,七年的逃避,七年的伪装,在这一刻全部崩塌。
他恨自己。恨自己那天为什么没有早点去,恨自己为什么总以为还有时间,恨自己为什么把工作看得比女儿还重要。
他恨许淮南。恨他跑了八年,恨他让小安等了那么久,恨他让自己女儿小悦的同班同学也经历同样的痛苦。
他恨这个世界。恨它为什么要让这么小的孩子生病,恨它为什么要让父母承受这样的折磨,恨它为什么不能对孩子们好一点。
可他什么都改变不了。
小悦走了,不会再回来。
小安也快走了,很快也会变成一颗星星。
而他,什么都做不了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
他掏出来一看,是顾笙。
他想接,但喉咙堵得说不出话。他按掉,深吸几口气,又打回去。
“喂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胖子哥,你哭了?”
王胖子想说不,但一张嘴,又哭了。
顾笙没有再问。她只是静静地听着,听着电话那头压抑的哭声,听着一个男人最脆弱的时候。
过了很久,王胖子才停下来。他擦了擦脸,靠在墙上,大口喘气。
“顾笙……”他说,声音断断续续,“我……我想我女儿了。”
顾笙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我知道。”
王胖子又哭了。
“我对不起她……我那天没去……我让她一个人走……”
顾笙没有说话,只是听着。
等她说完,她才开口:
“胖子哥,小悦不怪你。她不会怪你的。”
王胖子摇头。
“你不知道……你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顾笙说:“我知道。我知道你一直在想她,我知道你手机里存着她的照片不敢看,我知道你每年她生日那天都会一个人喝酒。阿鬼听见的。”
王胖子愣住了。
阿鬼。
那个沉默的男孩,什么都听得见。
“他……他都听见了?”
顾笙说:“嗯。他说你心里一直有个小女孩,在喊爸爸。他不敢告诉你。”
王胖子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原来他以为藏得很好的秘密,大家都知道了。原来他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承受的痛苦,阿鬼一直在帮他听着。原来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。
“胖子哥,”顾笙的声音很温柔,“小悦在那边看着你呢。她不想看你这样。她想看你好好活着,帮小安,帮其他孩子。”
王胖子握着手机,说不出话。
“你帮小安找到爸爸了。你做得很好。小悦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王胖子点点头,虽然她看不见。
“我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顾笙说:“早点回来。我们都在等你。”
电话挂了。
王胖子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
云层好像散开了一点,露出一小块蓝天。阳光从那个缝隙里照下来,落在远处的楼顶,亮亮的。
他轻声说:
“小悦,爸爸会好好的。你也要好好的。”
风吹过,像是在回答。
他擦干眼泪,转身往回走。
病房里,小安还在睡。许淮南守在床边,握着她的小手。
王胖子走进去,在椅子上坐下。
他看着小安的脸,那么小,那么白,那么让人心疼。
但他不再哭了。
因为他知道,小悦在天上看着。
他要替她,好好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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