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阳光小区出来,李建国没回家,直接开车去了城西。
那条河叫清河,穿城而过,水流平缓。河边有一条老街,老房子拆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几栋破旧的平房,等着拆迁。
李建国把车停在路边,按着王胖子给的地址,找到其中一栋。
那是阿莲生前的房子。
二十三年没人住,门窗都封死了,墙上爬满青苔。门口的槐树长得很高,枝叶茂密,遮住了半边天。
李建国站在门口,手按在斑驳的木门上,不敢推开。
他想起二十三年前最后一次来这里。那天他要去深圳,阿莲送他到门口,小黑趴在她脚边,喵喵叫着。
“二狗,”她说,“你早点回来。”
他说好。
然后他走了,再也没有回来。
现在他回来了。二十三年后。
他深吸一口气,用力推门。门没锁,吱呀一声开了。
灰尘扑面而来。屋里黑漆漆的,借着门口的光,能看见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个衣柜。墙上挂着日历,停在二十三年前的七月。
一切都是当年的样子。
李建国走进去,每一步都在厚厚的灰尘上留下脚印。他走到桌前,上面放着一个搪瓷缸、一面镜子、一把梳子。镜子上落满了灰,他用袖子擦了擦,里面映出一张苍老的脸。
他老了,阿莲永远年轻。
他打开抽屉。里面是一些杂物:发卡、针线、几张粮票、一叠信。
他拿起那叠信,手开始发抖。
那是他当年在深圳时,阿莲写给他的信。一共十九封。他一封都没回。
第一封:
“二狗,你到深圳了吗?路上顺利吗?我想你。”
第二封:
“二狗,我织了一件毛衣,给你寄过去。深圳冷吗?记得穿。”
第三封:
“二狗,我最近总是想吐,陈奶奶说可能是怀了。真的吗?我要当妈妈了?”
……
第十九封:
“二狗,我等不动了。你要是还活着,就回一封信,告诉我你死了也行。”
李建国蹲在地上,抱着那些信,无声地哭。
——
不知过了多久,他站起来,走到床边。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铁盒子,锈迹斑斑。他打开,里面是一张照片。
他和阿莲的合照。在纺织厂门口,他穿着工装,她穿着碎花裙子,两人笑得傻傻的。那是他们唯一一张合照。
照片下面压着一张纸,叠得整整齐齐。他打开,是阿莲的笔迹:
“二狗,如果你有一天回来,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等不到了。没关系,我不怪你。我只是想告诉你,小黑要好好养,它喜欢吃鱼,但别喂太多,会胖。还有,我们的孩子,如果是个男孩,我想叫他念君。如果是女孩,叫念瑾。念着你,一辈子念着你。”
李建国看完这封信,已经哭不出声了。
他只是跪在那里,对着那张照片,一下一下磕头。
额头撞在水泥地上,咚咚响。
——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李建国抬起头,满脸是血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——是陆朝阳。
他靠在门框上,点了一根烟,没说话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李建国声音沙哑。
“怕你死在这儿。”陆朝阳吐出一口烟,“你现在的状态,不适合一个人待着。”
李建国苦笑了一下。
“我不会死。我还没去她坟前。”
陆朝阳点点头,走进来,看了看四周。
“二十三年前的现场。”他说,“你能活着走出去,就算渡了一半。”
李建国擦掉脸上的血,站起来。
“陆老板,你做过最后悔的事吗?”
陆朝阳抽烟的手顿了顿。
“做过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?”
陆朝阳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活着。带着那份后悔,好好活着。因为死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他看着李建国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阿莲让你活着,不是让你折磨自己,是让你替她看看这个世界。看看孩子,看看猫,看看你没看过的风景。”
李建国愣住。
“你怎么知道她这么想?”
陆朝阳指了指那张照片。
“因为她笑得那么开心。一个笑得那么开心的人,不会希望你哭。”
李建国看着照片里阿莲的笑脸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——
他们一起走出那间老房子。
夕阳西下,清河的水被染成金色。岸边的芦苇摇摇晃晃,有几只鸟飞过。
李建国站在河边,看着那条河。
“她就是从这儿跳下去的?”
“应该是。”陆朝阳说。
李建国沉默了很久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封遗书,撕成两半,扔进河里。
纸片飘在水面上,顺流而下,渐渐消失。
“我会好好活着。”他说,“替她看看这个世界。”
陆朝阳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说:“明天西山公墓,我陪你去。”
李建国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问:“陆老板,你到底是谁?”
陆朝阳没回头。
“一个也欠着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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