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小安的病情急剧恶化。
晚上九点，她突然开始发烧，烧得很高，小脸烧得通红。值班医生和护士冲进来，给她打针，输液，用冰袋降温。许淮南被推到一边，站在角落里，看着那些人在女儿身上忙活，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只能看着。
看着小安的眉头紧皱，看着她痛苦地扭动，看着她干裂的嘴唇里发出微弱的呻吟。他想冲上去抱她，想替她承受这一切，但他只能站在那里，像一根木头。
一个小时后，烧终于退了。
小安安静下来，沉沉睡去。医生走出来，摘下口罩，脸上是疲惫和无奈。
“情况不太好。”他说，“你们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许淮南腿一软，差点跪在地上。王胖子扶住他，把他按在椅子上。
“坐会儿。我去办手续。”
他走出病房，往护士站走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。惨白的灯光照在地上，把一切都照得冷冰冰的。他经过几间病房，有的门关着，有的开着一条缝，能看见里面陪床的家属趴在床边睡着了。都是和他一样的人，都在经历和他一样的煎熬。
办完手续，他往回走。
走到走廊中间，他看见一个人站在窗边。
是小安的妈妈，林静。
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，头发有些乱，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。她站在那儿，看着窗外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像。
王胖子走过去，站在她旁边。
窗外是医院的院子，有几盏路灯亮着，照着那些花花草草。远处是城市的灯火，星星点点，和这里的安静形成鲜明对比。
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林静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很轻，有些沙哑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医生说，就这几天了。”
王胖子没有说话。
林静继续说：“我早就知道。从她确诊那天起，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但真的到了这时候，还是……还是受不了。”
王胖子看着她，看见她的眼眶红了，但眼泪没有流下来。
“你是个好妈妈。”他说，“小安很好。”
林静摇摇头。
“我不是好妈妈。我没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。她一直想要爸爸，我一直找不到。”
王胖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等到了。”
林静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谢谢你。”
王胖子摇摇头。
“不用谢。小安是个好孩子。”
林静又转过头，看着窗外。
“你知道吗，她走之前，最大的愿望就是见爸爸一面。她说，见到爸爸，她就安心了。”
王胖子点点头。
“她见到了。”
林静的眼泪终于流下来。
“是啊，她见到了。她终于等到了。”
两个人又沉默了。
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护士站的低声交谈。灯光照在他们身上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过了很久，林静说：
“王先生，我想求你一件事。”
王胖子看着她。
“你说。”
林静深吸一口气。
“许淮南……他还有另一个女儿。在平城。小安走了之后，你帮我看着他，别让他做傻事。他还有责任。”
王胖子愣住了。
他看着这个女人，这个被抛弃了八年的女人，这个独自抚养女儿到最后的女人。她恨许淮南吗？应该恨。但她现在想的，却是那个男人的另一个女儿。
“你……不恨他？”
林静苦笑了一下。
“恨有什么用？小安都不恨，我恨什么？”
她擦了擦眼泪。
“而且，他也是小安的爸爸。小安爱他。这就够了。”
王胖子看着她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。
这个女人，比许淮南强一万倍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他说。
林静点点头。
“谢谢。”
她转身，往病房走去。
王胖子看着她的背影，看着她推开那扇门，消失在门后。
他站在窗边，又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。
远处，有一颗星星很亮。
他轻声说：
“小悦，你在那边，帮叔叔照顾小安。好不好？”
星星闪了闪，像是在回答。
凌晨三点十七分，小安走了。
她走得很安静，很安详，像是在睡梦中去了另一个地方。许淮南握着她的手，感觉那只小手一点一点变凉，一点一点失去温度。他跪在床边，把头埋在被子里，无声地哭。
林静站在旁边，看着女儿的脸。那张脸很平静，很安宁，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她伸出手，轻轻合上小安的眼睛。
“小安，妈妈爱你。”
王胖子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幕。
他没有进去，没有打扰。他知道，这是他们一家三口最后的时刻。虽然迟到了八年，但终于在一起了。
他转身，慢慢走开。
走到走廊尽头，他停下来，掏出手机，给顾笙发了一条消息：
“小安走了。很安详。”
几秒钟后，顾笙回复：
“胖子哥，回来吧。我们等你。”
王胖子看着那行字，眼眶湿了。
他收起手机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病房。
门关着，但里面有一个小女孩，再也不会受苦了。
她去了天上。
变成了星星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