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安的葬礼在一个阴天举行。
没有灵堂，没有花圈，没有哀乐，没有太多的人。只有林静、许淮南、王胖子，还有几个医院的病友家属。小安生前说过，她不喜欢热闹，不喜欢很多人哭她。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走，像睡着一样。
墓地选在西山公墓的一角，很安静，很偏僻，周围有几棵松树。风一吹，松涛阵阵，像是大自然的安魂曲。
许淮南亲手把小安的骨灰盒放进墓穴。那个盒子很小，很轻，轻得让人不敢相信里面装着一个八岁孩子的全部。他的手在发抖，抖得厉害，差点拿不稳。林静在旁边扶着他，什么也没说。
土一铲一铲地盖上，发出沉闷的声音。每一声都像砸在心上，砸得人喘不过气。
许淮南跪在墓前，久久没有起来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是小安画的那幅画——一家三口手拉手站在草地上。他把它展开，放在墓碑前，用一块小石头压住。
“小安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，“爸爸来看你了。”
风吹过，画纸轻轻飘动，画上的小女孩好像在笑。
“爸爸对不起你。让你等了这么久。让你等了八年。你怪爸爸吗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，只有松涛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。
许淮南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你是个好孩子。爸爸这辈子对不起你，下辈子……下辈子爸爸给你当牛做马，还你。”
他低下头，额头抵着冰凉的墓碑，无声地哭。
林静站在旁边，看着他。她的眼眶也红了，但她没有哭。这些年的眼泪，早就流干了。
王胖子站在不远处，看着这一幕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天空。
天灰蒙蒙的，云层很厚，看不见太阳，也看不见星星。但他知道，星星在云层上面。小安也在上面。
他轻声说：
“小悦，小安来找你了。你们是同桌，要好好相处。帮叔叔照顾她。”
风突然大了一些，吹得松树沙沙响，像是在回答。
王胖子的眼眶也湿了。
葬礼结束后，许淮南没有马上离开。
他坐在墓前，一直坐到天黑。林静先回去了，说要回去收拾小安的遗物。王胖子陪着他，没有说话，只是坐在旁边抽烟。
天边的云层渐渐散开，露出一小块深蓝色的天空。几颗星星开始出现，一闪一闪的。
许淮南抬起头，看着那些星星。
“胖子哥，”他突然开口，“你说，哪颗是小安？”
王胖子也抬起头，看着夜空。
“最亮的那颗。”他说，“小孩子变成的星星，都是最亮的。”
许淮南看了一会儿，指着一颗特别亮的星星。
“那颗是吗？”
王胖子点点头。
“是。”
许淮南看着那颗星星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，对着那颗星星，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小安，爸爸走了。以后每年，爸爸都来看你。”
星星闪了闪，像是在回答。
许淮南转身，慢慢往山下走。
王胖子跟在他身后。
走了几步，许淮南突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颗星星还在闪，很亮，很亮。
他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泪，也有释然。
“爸爸来了。”他轻声说，“爸爸真的来了。”
然后他转身，继续往下走。
王胖子也回头看了一眼。
夜空中，有两颗星星挨得很近。一颗亮一点，一颗暗一点。它们靠在一起，像是在说话，像是在笑。
他想起小安说过的话——
“等我去了天上，我帮你看着她。我们两个星星一起，看着你和妈妈。”
他笑了。
“小悦，小安，谢谢你们。”
回到渡吧，已经是深夜。
王胖子推开门，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。苏姐还在厨房里忙活，锅里冒着热气。九爷坐在老位置上，抽着水烟袋，烟雾缭绕。阿鬼在擦杯子，动作一如既往地平稳。陆朝阳站在吧台后面，手里拿着一杯酒。顾笙坐在窗边，看着他进来，站起来。
“胖子哥。”
王胖子点点头，走过去，在椅子上坐下。
苏姐端着一碗热汤面出来，放在他面前。
“吃吧。累坏了吧。”
王胖子看着那碗面，热气腾腾的，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，几片青菜。他突然觉得饿了，拿起筷子，大口吃起来。
大家都看着他，没有人说话。
一碗面吃完，王胖子放下筷子，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顾笙递给他一杯热茶。
“小安……走得好吗？”
王胖子点点头。
“好。很安详。”
顾笙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有再问。
九爷抽了一口烟，悠悠地说：
“那孩子，是个好孩子。变成星星了，会在天上看着你们的。”
王胖子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窗外。
夜空中，那两颗星星还在闪。他仿佛能看见她们，两个小女孩，手拉着手，在云层上面笑。
他轻声说：
“小安，你的愿望实现了。爸爸来了。”
星星闪了闪。
像是在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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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三卷：渡己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