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屋很小,只有十几平米,一张简陋的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墙角堆着一些救急用的物资——压缩饼干、矿泉水、急救包。窗户被风雪打得啪啪响,木板墙也在风中微微颤抖。但至少,这里有屋顶,有墙壁,能挡住外面肆虐的风雪。
顾笙扶着老鬼进来,让他坐在床上。老鬼浑身是雪,脸色苍白,眼神空洞,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。他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,任由身上的雪慢慢融化,浸湿了衣服。
顾笙关上门,把风雪挡在外面。她找出一条毯子,披在老鬼身上。又翻出矿泉水,拧开盖子,递给他。
“喝点水。”
老鬼没有接。他只是坐在那儿,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,嘴唇微微发抖。
顾笙叹了口气,把水放在他手边。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没有催促,没有打扰。她知道,老鬼需要时间。需要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,需要面对那个等了七年、又在他眼前消失的女人。
木屋外,风雪呼啸。木屋内,只有两人呼吸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很久,久到顾笙以为老鬼不会再开口了,他突然说话了。
“那天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,“也是这样的天气。”
顾笙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老鬼的目光变得遥远,像是穿透了时间和空间,回到了七年前的那个时刻。
“七年前的今天,我和林雪来这里登山。那时候朝阳还小,才几岁,我们把他寄养在山下的镇子里。林雪说,等我们回去,就带他一起爬山。她说要让儿子看看,这座山有多美。”
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,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那天早上天气很好。阳光明媚,万里无云。我们沿着这条路往上走,一路拍照,一路笑。她特别喜欢拍照,站在哪儿都要拍一张。她说,要把所有美好的瞬间都留下来,以后老了慢慢看。”
顾笙静静地听着。
“走到观景台的时候,她说要拍一张全景。她站在那个位置,就是刚才那个位置,让我给她拍。我举起相机,透过镜头看见她。她笑着,笑得特别开心,像个小女孩。”
他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然后我听见了轰隆隆的声音。一开始很小,我以为是什么动物的动静。但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。我抬头一看,雪崩了。从山顶冲下来,铺天盖地,像一堵白色的墙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我喊她跑。她也看见了,转身就跑。但雪太快了,比人快得多。她跑了没几步,就被追上了。雪把她推倒,往冰缝那边推。她挣扎着,想抓住什么,但什么都抓不住。”
他低下头,双手捂住脸。
“我冲过去想救她。但她推了我一把。她把我推开,把氧气面罩塞给我,然后自己掉进了冰缝。我看见她的眼睛,最后一眼。她在看我,在笑。她让我活着,让我照顾好朝阳。”
顾笙的眼泪也流下来。
“后来救援队来了,把我救下去。他们找了很多天,找不到她的尸体。那条冰缝太深了,深不见底。他们不敢下去。他们说,她不可能活着。但我就是不信。”
老鬼抬起头,看着顾笙。
“你知道吗,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做梦。梦见她在冰缝里,看着我,问我为什么不来找她。我说我来了,我一直在找你。但她听不见。她只是看着我,那么悲伤,那么孤独。”
顾笙握住他的手。
“你来了。你来找她了。”
老鬼点点头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“可我看见的,不是她。是她的怨灵。她被执念困住,困了七年。她走不出来。”
顾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但她最后笑了。她说谢谢你记得她。她可以走了。”
老鬼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你知道她为什么能走吗?”
顾笙摇摇头。
老鬼说:“因为你。”
顾笙愣住了。
“我?”
老鬼点点头。
“你是孟婆的传人。你的存在,能安抚怨灵。她看见你,就知道是时候了。她的执念,被渡了。”
顾笙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她渡了林雪?
她什么都没做,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。
老鬼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深深的感激。
“顾笙,谢谢你。”
顾笙摇摇头。
“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老鬼笑了,那笑容里有泪,也有释然。
“你做了。你来了。就够了。”
木屋外,风雪渐渐小了。
顾笙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天色慢慢变亮,云层开始散开,露出一小块蓝天。阳光从那小块蓝天里照下来,落在雪地上,闪闪发光。
她仿佛看见,一个穿着白羽绒服的女人,站在阳光下,冲她笑了笑。
然后慢慢消失。
她转过头,看着老鬼。
“她走了。”
老鬼点点头。
“是啊,她走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和她并排站着。
“她等了我七年。终于等到了。”
顾笙看着他。
“您会想她吗?”
老鬼点点头。
“会。每天都会。但不会再做梦了。”
他看着那片蓝天,看着那些阳光,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。
“她让我好好活着。我就好好活着。”
顾笙也笑了。
窗外,阳光越来越亮,雪越来越白。
那座雪山,依然矗立在那里。
但那个被困了七年的灵魂,终于自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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