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在傍晚时分抵达海城。
顾笙透过车窗看见站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。陆朝阳站在那儿，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目光在每一节车厢上搜寻。他的脸上有疲惫，有担忧，也有期待。
车停了。顾笙站起来，推了推还在睡着的老鬼。
“老鬼，到了。”
老鬼睁开眼睛，看了一眼窗外，然后慢慢站起来。他拿起那个氧气面罩，小心地放进包里，跟着顾笙下车。
车门打开，冷风灌进来。顾笙深吸一口气，那是海城的空气，熟悉的，亲切的，带着家的味道。
她刚踏上站台，就被一个人抱住了。
陆朝阳抱得很紧，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他把脸埋在她肩头，一句话也不说，只是抱着。顾笙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，能感觉到他这些天的担忧和害怕。
她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“没事。我们回来了。”
陆朝阳松开她，看着她，眼眶有些红。然后他看向老鬼，看着那个苍老但平静的父亲。
老鬼站在那儿，也看着他。
父子俩对视了几秒。
然后陆朝阳走过去，一把抱住老鬼。
老鬼愣住了。他没有想到儿子会抱他。他们父子之间，从来没有这样的亲昵。但此刻，陆朝阳抱着他，像抱着这世上最重要的人。
“爸……”陆朝阳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你没事吧？”
老鬼的眼眶也红了。他抬起手，轻轻拍着陆朝阳的背。
“没事。我没事。”
陆朝阳松开他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，确认他真的没事，才松了口气。
“林雪呢？你们找到她了吗？”
老鬼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找到了。”
陆朝阳的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？她在哪儿？她……”
老鬼打断他。
“她走了。”
陆朝阳愣住了。
“走了？什么意思？”
老鬼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她困在雪山上七年，变成怨灵。我们找到她，她看见顾笙，知道自己可以走了。她坠入冰缝前，让我带一句话给你。”
陆朝阳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什么话？”
老鬼的眼眶红了。
“她说，告诉朝阳，妈妈爱他。”
陆朝阳愣住了。
他就那么站着，一动不动，像是被定住了。时间仿佛静止了，站台上的嘈杂声、人群的脚步声、火车的鸣笛声，都在这一刻消失了。只剩下那句话，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回响。
“妈妈爱他。”
妈妈爱他。
他这辈子，从来没有见过妈妈。他小时候问过老鬼无数次，妈妈在哪儿？老鬼总是沉默，或者岔开话题。后来他不问了，但他心里一直有个洞，空空的，填不满。
现在，妈妈告诉他，她爱他。
虽然她已经不在了，虽然这句话迟了二十多年，但它还是来了。
陆朝阳的眼泪流下来。
他蹲在地上，抱着头，无声地哭。
老鬼站在旁边，看着他，眼泪也流下来。他想走过去安慰他，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最后他只是站在那儿，陪着。
顾笙走过去，轻轻蹲在陆朝阳身边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把手放在他背上，轻轻拍着。
陆朝阳哭了很久。
等他终于平静下来，他抬起头，看着老鬼。
“爸，她……她长什么样？”
老鬼想了想，嘴角浮起一丝微笑。
“和你很像。特别是眼睛。”
陆朝阳摸了摸自己的眼睛。
“是吗？”
老鬼点点头。
“她是个好女人。善良，温柔，勇敢。她用自己的命换了我，让我照顾你。我做到了。我把你养大了。”
陆朝阳看着他。
“爸，谢谢你。”
老鬼摇摇头。
“不用谢。这是我对她的承诺。”
三个人站在站台上，谁也没有说话。
夕阳西下，天边烧成一片火红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，给三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。
过了很久，陆朝阳站起来，看着顾笙。
“谢谢你陪他去。”
顾笙摇摇头。
“应该的。”
陆朝阳握住她的手。
“以后，不管去哪儿，都告诉我。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老鬼看着他们，嘴角浮起一丝笑。那笑容里有欣慰，有释然，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。
“走吧，回家。”
三个人一起走出车站，走进暮色中。
远处，渡吧的灯火已经亮起来。
那是家的方向。
回到渡吧，已经是晚上。
苏姐做了一大桌子菜，王胖子买了好酒，九爷拿出了珍藏的茶叶，阿鬼摆好了碗筷。大家围坐在一起，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。
老鬼喝了很多酒，但没醉。他给大家讲了雪山上的事，讲林雪，讲那个冰缝，讲她最后那句话。大家听着，有的红了眼眶，有的低头沉默，有的轻轻叹气。
讲完之后，老鬼看着陆朝阳。
“朝阳，我有个东西给你。”
他从包里拿出那个氧气面罩，递给陆朝阳。
“这是你妈妈的。”
陆朝阳接过那个面罩，看着那些划痕，看着那些岁月的痕迹。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她……她就是用它换的爸？”
老鬼点点头。
“她把好的留给我，自己拿着坏的。她知道我有肺病，没有氧气会死。她用自己的命换了我。”
陆朝阳把那面罩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
“妈妈……”
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。
老鬼走过去，轻轻抱住他。
“她爱你。一直爱你。”
陆朝阳点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那天晚上，陆朝阳把那面罩挂在床头。他躺在床上，看着那个面罩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，睡着了。
梦里，他看见一个女人。她站在阳光下，冲他笑。她的眼睛，和他一模一样。
她说：“朝阳，妈妈爱你。”
他想喊妈妈，但发不出声音。他只是看着她，泪流满面。
她挥挥手，然后慢慢消失。
他睁开眼睛，发现枕头湿了一片。
窗外，月光照进来，落在那个氧气面罩上。
他轻轻说：
“妈妈，我也爱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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