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李建国开车来接陆朝阳。
他换了身素净的衣服,头发梳得整齐,脸上的伤口贴了创可贴。眼睛还肿着,但眼神不一样了——没那么浑浊,像被什么东西洗干净了。
顾笙也跟着一起。她说想去西山公墓看看——那块无字碑,和地下室那张纸条上的地址,是同一个地方。
车上没人说话。
快到西山的时候,李建国突然开口。
“昨天晚上,我又梦见她了。”
陆朝阳看着他。
“不是黑猫。是她本人。穿着碎花裙子,站在河边,冲我笑。”李建国的声音很轻,“她说,二狗,你终于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然后她转身走了。没有回头。但我知道她在笑。”
陆朝阳点点头。
“她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车停在公墓门口。三个人下车,沿着石阶往上走。
西山公墓很大,一排排墓碑整齐排列,像无声的军队。王胖子给的地址很详细——东区第七排,第十六号。
他们找到那块碑。
无字碑。
一块普通的黑色花岗岩,上面什么都没刻,连名字都没有。碑前放着一束干枯的花,应该是陈奶奶上次来放的。
李建国跪下来,手摸着那块冰冷的石头。
“阿莲,我来了。”
他趴在地上,额头贴着地面,很久很久。
顾笙站在不远处,看着这一幕。她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墓碑,最后停在一块碑上。
上面刻着:“谢知秋之墓”。
她的心猛地收紧。
她快步走过去,蹲下来看。墓碑上刻着生卒年月——生于1962年,死于1994年。享年三十二岁。
三十二岁。
和现在的她一样大。
她的手指轻轻划过那行字,指尖冰凉。
“谢知秋……”她喃喃道。
陆朝阳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
“是她吗?”
顾笙摇头。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看着墓碑,试图从那张黑白照片里找到什么。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,眉眼温柔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。看起来……和她一点都不像。
但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她熟悉的东西。
——是孤独。那种深处无人的孤独。
“她在等我。”顾笙轻声说,“我感觉到了。”
陆朝阳没说话,只是站在她身边。
李建国那边突然传来哭声。
他趴在无字碑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二十三年的愧疚,二十三年的逃避,二十三年的噩梦,全在这一刻倾泻而出。
他哭,阿莲听不见。但没关系,他需要哭。
——
哭完了,他擦干眼泪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那封十九封信中最早的一封。
“阿莲写给我的第一封信。”他说,“我想烧给她。”
他掏出打火机,点燃那封信。火苗舔着纸张,字迹渐渐消失。最后一片灰烬飘起来,飞向天空。
就在这时,一阵风吹过。
那阵风很奇怪——明明是往东吹的,却有一片灰烬飘向西方,落在另一座墓碑前。
顾笙顺着看过去。
那是谢知秋的墓。
她走过去,捡起那片灰烬。灰烬已经看不清字迹,但那一瞬间,她的手指像被电了一下。
她看见了一个画面——
一个女人站在河边,穿着碎花裙子,怀里抱着一只黑猫。另一个女人站在她身后,穿着白裙子,手里拿着小提琴。
她们在说话。
但听不见声音。
画面消失了。
顾笙回过神,发现自己蹲在谢知秋墓前,手里攥着那片灰烬。
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陆朝阳问。
顾笙站起来,看着那块墓碑。
“她认识阿莲。”
陆朝阳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谢知秋认识阿莲?”
顾笙点头。“她们见过。在河边。”
李建国走过来,一脸茫然。
“你们在说什么?”
陆朝阳没解释,只是问:“阿莲有没有跟你提过,她认识一个拉小提琴的?”
李建国愣了愣,然后突然想起什么。
“有一个。”他说,“有一次我去找阿莲,她正在跟一个女孩说话。那女孩拿着一个黑匣子,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小提琴盒。阿莲说是邻居家的闺女,学音乐的。”
“她叫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阿莲没说。”李建国想了想,“但阿莲说,那女孩命苦,从小没爹没妈,一个人学琴,考上了音乐学院。后来好像去了外地,就再也没见过了。”
顾笙的心跳加速。
从小没爹没妈。考上了音乐学院。去了外地。
这就是谢知秋。
而阿莲是她的邻居。她们认识。
那谢知秋的墓,为什么也在西山公墓?她不是去了外地吗?她是怎么死的?为什么跟阿莲葬在同一个地方?
太多问题,没有答案。
顾笙看向那块无字碑,又看向谢知秋的墓碑,心里涌起一个念头——
阿莲跳河那年,谢知秋三十二岁。谢知秋死的那年,也是三十二岁。
这中间隔了二十三年。
二十三年里,发生了什么?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