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老鬼带着陆朝阳出了门。
天刚蒙蒙亮,晨雾笼罩着老城区的街道,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,倒映着昏黄的路灯。顾笙站在渡吧门口,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没有跟上去。她知道,这是父子俩的事,她不该打扰。
老鬼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稳。陆朝阳跟在旁边,也没有说话。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,穿过老城区,穿过早市,穿过还在沉睡的街道。
走了大概一个小时,他们来到一片墓地。
这是城西的老墓区,依山而建,一排排墓碑整齐地排列着,像无声的士兵。松柏静静地立着,偶尔有风吹过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雾气在山间缭绕,让一切都显得朦朦胧胧。
老鬼沿着石阶往上走,陆朝阳跟在后面。走到半山腰,老鬼停下来,在一块墓碑前站住。
那是一块很普通的墓碑,灰色的花岗岩,上面刻着几个字:
“爱妻林雪之墓”
“夫老鬼 立”
没有生卒年月,没有照片,只有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。
陆朝阳看着那块墓碑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这是妈妈的墓,但他知道,里面是空的。妈妈没有躺在里面,她躺在雪山的冰缝里,躺了七年。
老鬼在墓前站了很久,然后慢慢蹲下来,用手抚摸着那块冰冷的石头。他的动作很轻,很温柔,像是在抚摸一个人的脸。
“林雪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带儿子来看你了。”
陆朝阳走过去,在老鬼身边跪下。
他看着那块墓碑,看着那简单的几个字,眼眶慢慢红了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从未见过这个女人,从未听过她的声音,从未感受过她的拥抱。但她是他妈妈。她用自己的命,换了他爸爸的命。
“妈。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有些发颤。
老鬼从包里拿出那个氧气面罩,放在墓碑前。
“这是你留给我的。我一直带着。现在,让它陪着你吧。”
他点了一根烟,放在墓碑前。烟雾袅袅升起,在晨雾中慢慢飘散。
“你抽烟吗?我不记得了。但我记得你总让我戒烟,说我肺不好,还抽。现在我戒了。七年了,一根都没抽。”
他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苦涩,也有温柔。
“今天破例,陪你抽一根。”
陆朝阳跪在旁边,看着那个氧气面罩,看着那根慢慢燃烧的烟,看着墓碑上那几个简单的字。他的眼泪流下来。
他低下头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。
“妈,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,“谢谢你生了我。谢谢你救了爸。谢谢你在那边等了那么久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那块墓碑。
“我会好好活着。替你看着这个世界。替你看日出日落,看春夏秋冬。等我老了,走不动了,我就去找你。到时候,你再给我讲你的故事。”
风吹过,松涛阵阵。那根烟慢慢燃尽,烟灰飘落在地上。
老鬼伸出手,轻轻搭在陆朝阳肩上。
“她听见了。”
陆朝阳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两人在墓前跪了很久,坐了很久。
太阳慢慢升起,晨雾渐渐散去。阳光照在墓碑上,给那几个字镀上一层金色的光。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中变得清晰,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。
老鬼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走吧。”
陆朝阳也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。
“妈,我走了。下次再来看你。”
两人转身,慢慢往山下走。
走了几步,陆朝阳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阳光照在墓碑上,那个氧气面罩静静地躺在那里,反射着淡淡的光。他仿佛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那儿,穿着白羽绒服,冲他笑着,挥了挥手。
然后消失了。
他眨了眨眼睛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那块墓碑,静静地立在那儿。
“走吧。”老鬼说。
陆朝阳点点头,转身继续往下走。
下山的路很长,但阳光很好。
父子俩并肩走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
但他们都明白,从今天起,一切都过去了。
林雪走了。
但她也留下了。
在他们心里,永远都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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