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墓地回来之后，老鬼睡了一整个下午。
他睡得很沉，很安稳，没有翻身，没有说梦话，连呼吸都变得均匀而绵长。顾笙上楼看过他几次，每次都看见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脸上带着一种从未见过的安详。那是一种终于放下所有重担之后的安详，像一只漂泊了太久终于靠岸的船。
陆朝阳坐在楼下窗边，一直看着外面那条河。河水静静地流着，和每一天一样。但他看河的眼神不一样了——不再是那种深沉的、藏着很多心事的眼神，而是一种平静的、释然的眼神。
顾笙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你还好吗？”
陆朝阳点点头。
“好。前所未有的好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顾笙。
“你知道吗，我从小到大，心里一直有个洞。我不知道妈妈长什么样，不知道她声音是什么样的，不知道她爱不爱我。那个洞一直空着，怎么都填不满。”
顾笙静静地听着。
“今天跪在她坟前的时候，我突然觉得那个洞被填上了。不是因为她回来了，是因为我知道她爱我。那句话，够了。”
顾笙握住他的手。
“她当然爱你。”
陆朝阳点点头，眼眶有些红，但脸上带着笑。
“我知道。现在我知道了。”
窗外，阳光慢慢西斜，把河水染成金色。几只水鸟从河面飞过，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。
傍晚时分，老鬼醒了。
他下楼的时候，顾笙和陆朝阳还坐在窗边。夕阳照在他们身上，给两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。他们靠得很近，手还握着，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。
老鬼看着他们，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。
那笑容里有欣慰，有满足，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。他想起林雪最后那句话，那个等了七年的答案。现在，他终于可以把它说出来了。
他走过去，在两人对面坐下。
顾笙和陆朝阳同时看向他。
老鬼看着他们，看了很久，然后开口。
“你们要好好在一起。”
陆朝阳愣了一下。
“爸……”
老鬼抬起手，打断他。
“这是林雪最后的心愿。”
顾笙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林雪？”
老鬼点点头，目光变得遥远。
“她坠入冰缝之前，除了让我带那句话给朝阳，还说了另一句话。”
他看着陆朝阳和顾笙，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。
“她说，老鬼，如果有一天，朝阳有了喜欢的人，你一定要让他好好珍惜。不要像我这样，等了一辈子，最后只能看着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她说，等了七年，等到了你来。但她知道，你等的是她，不是她等的那个人。她希望朝阳不要像她，要早点抓住幸福。”
陆朝阳的眼眶也红了。
“爸……”
老鬼摇摇头。
“别说话。听我说完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这些年，我一直放不下。我等着林雪，等着再见她一面。我以为我等到的是她，但我等到的是我自己。我等到的是放下。”
他看着他们。
“你们不一样。你们还年轻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不要像我一样，等一个人等一辈子。要好好在一起，好好珍惜每一天。”
顾笙的眼泪流下来。
老鬼看着他们，笑了。那笑容那么温暖，那么释然，像是终于完成了所有的心愿。
“我等到了。等到林雪的消息，等到儿子长大，等到你们在一起。我没什么遗憾了。”
陆朝阳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跪下来，抱住他。
“爸……”
老鬼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“傻孩子，哭什么？这是高兴的事。”
顾笙也走过去，跪在他们旁边。
老鬼看着他们，一手一个，轻轻拍了拍。
“好好过。替我和林雪，好好过。”
窗外，夕阳西沉，天边烧成一片火红。
那红色那么浓，那么艳，像极了彼岸花。
但这一次，不再是悲伤的红色，而是温暖的、希望的红色。
那天晚上，老鬼喝了很多酒。
但他没有醉，只是话多了起来。他给大家讲林雪年轻时的故事，讲他们怎么认识，怎么相爱，怎么有了陆朝阳。他讲得很细，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。陆朝阳听着，偶尔问几句，偶尔笑一笑。顾笙在旁边陪着，听着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温暖。
讲完之后，老鬼看着大家。
“从明天起，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了。”
王胖子问：“什么新的生活？”
老鬼笑了笑。
“还没想好。但不会再等了。”
九爷抽着水烟袋，悠悠地说：“等到了，就不等了。这是好事。”
苏姐点点头：“对，是好事。”
阿鬼举起手写板，上面写着：
“欢迎老鬼上岸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
老鬼也笑了，笑得那么开心，像个孩子。
顾笙看着他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。这个等了一辈子的老人，终于等到了。等到了放下，等到了释然，等到了新的开始。
窗外，月亮升起来了。
月光照在河面上，碎成千万片银鳞。
新的一天，即将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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