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安的葬礼之后，王胖子变了。
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窝在地下室翻档案，不再大声讲那些有的没的段子，不再跟苏姐斗嘴。他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，看着窗外发呆。有时候阿鬼会走过去，在他旁边站一会儿，什么也不说，只是陪着。王胖子会拍拍他的手，勉强笑一笑，然后又继续发呆。
渡吧的人都懂，不去打扰他。
顾笙经常想起小安那张笑脸，想起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。她也想起王胖子从医院回来的那个晚上，他坐在窗边，对着夜空说话。她问陆朝阳，王胖子在看什么。陆朝阳说，看星星。他的女儿也在上面。
顾笙没有再问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生活还要继续。雪山之行，老鬼的放下，陆朝阳的释然，一切都像是翻开了新的一页。但王胖子那一页，还停留在原地。
那天下午，渡吧里很安静。苏姐在厨房准备晚饭，九爷抽着水烟袋打盹，阿鬼在擦杯子，陆朝阳在吧台后整理酒柜。顾笙坐在窗边，翻着一本书，偶尔抬头看看外面那条河。
王胖子还是坐在那个角落，还是看着窗外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的侧脸上。顾笙看着他，发现他的眼睛没有焦点，只是那么看着，像一尊雕塑。
她站起来，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胖子哥。”
王胖子慢慢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“嗯？”
顾笙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口了。
“你……还好吗？”
王胖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挺好的。”
他笑了笑，那笑容很勉强。
顾笙看着他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。她想起小安最后那些日子，想起王胖子守在医院里的样子，想起他抱着小安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小安走之前，有没有说什么？”她轻声问。
王胖子的眼神闪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顾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，正要起身离开，他突然开口了。
“她说了一句话。”
顾笙看着他。
王胖子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那天晚上，她精神突然好了起来。医生说那是回光返照，让我们做好准备。她拉着我的手，说了很多话。说谢谢我帮她找到爸爸，说让我以后多去看看她，说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喉咙动了动。
“她说，叔叔，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。”
顾笙的心一紧。
“梦见什么？”
王胖子抬起头，看着窗外。
“梦见一个姐姐。比我大一点，扎着两个小辫子，穿着粉红色的裙子。她站在一片草地上，冲我笑。她说，谢谢你照顾我爸爸，谢谢你帮我找到爸爸。”
他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小安问我，那个姐姐是谁。我说我不知道。她说，她告诉我，她叫小悦，是我爸爸的女儿。她让我带一句话给你。”
顾笙的呼吸停了。
小悦。那是王胖子女儿的名字。
王胖子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她说，叔叔，你女儿让我告诉你，她不怪你。”
这句话像一记重锤，砸在王胖子心上，也砸在顾笙心上。
王胖子低下头，双手捂住脸，肩膀剧烈地抖动。他没有发出声音，但顾笙知道他在哭。七年的愧疚，七年的自责，七年的不敢面对，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。
顾笙伸出手，轻轻放在他背上。
“胖子哥……”
王胖子没有回答。他只是哭，无声地哭，哭了很久很久。
顾笙陪着他，什么也没说。
窗外，阳光慢慢西斜，把整个房间染成金色。
等王胖子终于平静下来，他抬起头，擦了擦脸。
“你知道吗，这七年，我一直在想，她会不会怪我。怪我那天没有陪她，怪我让她一个人出门，怪我没有保护好她。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，梦见她站在雨里，拿着那把伞，看着我。”
他苦笑了一下。
“但我不敢问她。我怕听见她说，爸爸，我恨你。”
顾笙握住他的手。
“她没有恨你。”
王胖子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小安告诉我了。”
他看着窗外，看着那条河，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“小安说，那个姐姐一直在天上看着我。她说，姐姐让她告诉我，她不怪我，她爱我。她说，姐姐让她抱抱我。”
他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小安走之前，抱了我一下。那个拥抱，是小悦给的。”
顾笙的眼眶也湿了。
王胖子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风吹进来，带着河水的湿气和秋天的凉意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像是要把这七年的压抑都吐出来。
“顾笙，我想去一趟墓地。”
顾笙看着他。
“现在？”
王胖子点点头。
“七年了，我一直不敢去。现在，我想去看看她。”
顾笙站起来。
“我陪你。”
王胖子摇摇头。
“不用。我自己去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顾笙。
“谢谢你。谢谢你听我说这些。”
顾笙摇摇头。
“胖子哥，我们是一家人。”
王胖子笑了笑，那笑容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温暖。
“是啊，一家人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顾笙，你知道吗，小安最后还说了一句话。”
顾笙看着他。
王胖子的眼眶又红了，但他在笑。
“她说，叔叔，等我变成星星，我会和姐姐一起，在天上看着你们。”
他推开门，走进夕阳里。
顾笙站在窗边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天空。
天边，有两颗星星特别亮，挨得很近。
她轻轻说：
“小悦，小安，谢谢你们。”
风吹过，像是在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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