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胖子讲完那天的雨之后，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很久。
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动。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河面，带来细微的水声。苏姐的眼眶红红的，一直用围裙擦眼睛。九爷的水烟袋早就灭了，他也没再点，只是静静地坐着。阿鬼低着头，肩膀偶尔微微抖动。陆朝阳握着顾笙的手，握得很紧。
顾笙看着王胖子，他站在窗边，背对着大家，看着外面的夜空。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孤单，但不像之前那样沉重了。
过了很久，王胖子转过身来。
“我给你们看个东西。”他说。
他上楼去了。大家听见他的脚步声，然后是一阵翻找的声音。几分钟后，他下来了，手里拿着一把伞。
那是一把很旧很旧的伞，粉红色的，伞面上印着一只白色的小兔子。兔子笑眯眯的，耳朵长长的，看起来很可爱。但伞已经有些褪色了，伞面上还有几块暗色的污渍，已经洗不掉了。
王胖子把伞撑开，放在桌上。
“这就是小悦那把伞。”
大家看着那把伞，没有人说话。那把伞就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，见证了七年前那个雨天，见证了一个小女孩最后的爱。
王胖子在伞边坐下，轻轻抚摸着伞面。他的动作很轻，很温柔，像是在抚摸女儿的脸。
“这把伞，是小悦五岁那年买的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那年夏天，我带她去商场。她一眼就看中了这把伞，抱着不撒手。她说，爸爸，你看这个小兔子多可爱，我要买它。我说，现在又没下雨，买伞干嘛？她说，等下雨了，我要给爸爸送伞。”
他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泪。
“我当时没在意，以为她就是小孩心性。但我还是给她买了。她高兴得抱着伞转圈，在商场里跑来跑去，说下雨了下雨了，我要给爸爸送伞。”
顾笙的眼眶又湿了。
“后来每次下雨，她都想给我送伞。但那时候她还小，我不让她出门。她就站在阳台上，撑着那把伞，看着我回家的方向。等我回来的时候，她就冲过来，用那把伞给我挡雨，虽然她自己都淋湿了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她六岁那年，有一次下雨，她趁她妈不注意，偷偷跑出去给我送伞。结果迷路了，被人送到派出所。我接到电话去接她，她还在哭，说爸爸，我给你送伞，找不到你。我抱着她，说没关系，爸爸自己会回来的。她说，可是你会淋湿的。”
他停下来，深吸一口气。
“从那以后，她妈就特别看着她，不让她一个人出门。但每次下雨，她还是会在阳台上等着，等我回来。”
他看着那把伞。
“七年前那天，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，我正在外面蹲点。她问我，爸爸，你在哪儿？我说在城东。她说，雨好大，我来给你送伞吧。我说不用，你在家等着。她说，可是你上次说，城东很远，要走很久。你会淋湿的。我说没事，爸爸一会儿就打车回去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“她应该是挂了电话就出门了。一个人，撑着这把伞，走那么远的路。她从来没去过城东，也不知道我具体在哪儿。她只是想给我送伞。”
他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后来我找到她出事的地方，离我们家已经走了两站路。她撑着这把伞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雨那么大，路上那么滑，她那么小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顾笙走过去，轻轻把手放在他肩上。
王胖子摇摇头，擦了擦眼泪。
“七年了，我一直留着这把伞。舍不得扔，也不敢看。就锁在柜子里，假装它不存在。但小安让我知道，小悦从来没有怪过我。她只是想让我好好的。”
他站起来，把伞收好，握在手里。
“从今天起，我要每天都带着这把伞。”
陆朝阳愣了一下。
“带着？去哪儿都带着？”
王胖子点点头。
“对。不是用来挡雨。是用来记住小悦。记住她有多爱我。记住我要好好活着，替她活着。”
他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。
“我想，她会在天上看着的。”
第二天早上，王胖子起床的时候，外面下着小雨。
他站在窗边，看着淅淅沥沥的雨丝，嘴角浮起一丝笑。他拿起那把伞，撑开，走下楼。
大家都已经起来了。苏姐在厨房做早饭，九爷在喝茶，阿鬼在擦杯子，陆朝阳和顾笙坐在窗边。看见他拿着伞下来，大家的目光都落在那把伞上。
王胖子走过去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“我出去走走。”他说，“好久没在雨里散步了。”
他推开门，走进雨里。
那把粉红色的小兔子伞在雨中格外显眼。他走得很慢，很稳，每一步都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。雨水打在伞面上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，像是在说话。
顾笙站在窗边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他会好的。”陆朝阳说。
顾笙点点头。
“他已经好了。”
雨中的背影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，他不会迷失方向了。
因为那把伞，一直在指引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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