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，不大，细细密密的那种，打在伞面上发出轻柔的声响。
王胖子撑着那把粉红色的小兔子伞，沿着街道慢慢走。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，但他不在意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稳，像是在丈量着什么。
这条路，七年前小悦走过。
他看过地图，问过警察，知道她大概的路线。从家出发，沿着这条街一直往东，穿过两个路口，再往前走一站路，就到了她出事的地方。两站路，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，要走上半个小时。
她就这么走着，撑着这把伞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王胖子走到第一个路口，停下来。红绿灯变换着，行人匆匆走过。他站在那儿，想象着小悦当年站在这里等红灯的样子。她那么小，可能够不着人行道的边沿，要踮着脚尖才能看见对面的红绿灯。
绿灯亮了。他穿过马路。
走到第二个路口，他又停下来。这里车流量更大，路也更宽。他想象着小悦站在这里，看着来来往往的车，心里一定很害怕。但她没有回头，她继续往前走，因为爸爸在前面。
他继续走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，他来到一个街角。这里是一个丁字路口，旁边有一家已经关门的杂货店，店门口贴着转让的告示。王胖子停下来，看着那个位置。
就是这里。
七年前，小悦就是在这里被撞的。
他站在那儿，撑着那把伞，雨水顺着伞面滴落。他闭上眼睛，七年前的那个下午，那个电话，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浮现——
手机响的时候，他刚拍完孙麻子的证据，正准备收工回家。天很黑，雨很大，他躲在屋檐下，衣服湿了一半。
他掏出手机，看见是家里的号码。
“喂？”
“请问是王悦的家属吗？”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女声，很急，很慌，“这里是市医院急诊科，王悦出车祸了，正在抢救，您赶紧过来！”
他脑子里嗡的一声，一片空白。
“什么？你说什么？”
“王悦，八岁女孩，被车撞了，现在正在抢救！您快点来！”
他忘了问更多，挂了电话就冲进雨里。他跑着，跑着，雨水打在脸上，什么都看不清。他拦了一辆出租车，说了医院地址，手一直在抖。
车上，他不停地打电话，打给小悦妈妈，打不通。打给家里，没人接。他急得想砸车，司机吓得一句话不敢说。
到了医院，他冲进急诊室，走廊里全是人。他抓住一个护士，问王悦在哪儿。护士指了指抢救室，说正在抢救，家属在外面等着。
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，盯着那盏亮着的红灯。
时间过得很慢，每一秒都像一年。他不停地看手机，不停地站起来坐下，坐立不安。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，不知道小悦怎么样了，不知道她会不会有事。
他想起早上出门时，小悦站在门口冲他挥手。她说，爸爸早点回来。他说，好，爸爸晚上回来陪你吃饭。
她那么乖，那么懂事，那么可爱。
她只是想让爸爸不淋雨。
她只是想给爸爸送一把伞。
红灯灭了。
医生走出来，脸上没有表情。
王胖子冲上去，抓住医生的胳膊。
“我女儿怎么样？她怎么样？”
医生看着他，沉默了两秒。
“对不起，我们尽力了。”
王胖子愣住了。他松开手，退后一步，靠在墙上。他感觉天旋地转，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医生后面说的话，他一句都没听进去。他只看见医生张着嘴，护士在旁边抹眼泪，走廊里的灯惨白惨白的。
他推开医生，冲进抢救室。
小悦躺在那里，那么小，那么安静。她穿着那件粉红色的裙子，裙子上全是血。她闭着眼睛，脸上很平静，像是在睡觉。
她手里，还攥着那把伞。
王胖子跪下来，握住她的手。那只小手冰凉凉的，软软的，没有了温度。
“小悦……小悦……爸爸来了……爸爸来了……”
他一遍遍地叫她，但她再也不会答应了。
他抱着她，哭了很久很久。
王胖子睁开眼睛，发现自己站在雨里，脸上全是泪。
他把伞握得更紧些，看着那个街角。七年了，那个地方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。没有血迹，没有标记，只有一个普通的街角，每天有无数人走过。
但对他来说，那里是他这辈子最痛的地方。
他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把伞放在地上。雨水打在伞面上，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“小悦，”他轻声说，“爸爸来看你了。爸爸带着你送的伞来的。”
风吹过，伞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那天你给爸爸打电话，说要送伞。爸爸说不用，让你在家等着。你挂了电话，还是跑出来了。”
他的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。
“你走了两站路，走了那么远。爸爸不知道你这么想送伞。爸爸不知道你这么爱爸爸。”
他伸出手，抚摸着那个街角的地面。
“对不起。爸爸那天没能来接你。爸爸让你一个人走了那么远。爸爸让你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雨还在下，细细密密地打在他身上。
他蹲在那儿，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等他站起来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雨停了，云层里透出一丝夕阳的光。
他捡起那把伞，撑开，看着天边那一抹金色。
“小悦，爸爸会好好活着。替你活着。替你看日出日落，看春夏秋冬。爸爸会一直带着这把伞，一直记得你。”
他转身，慢慢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街角。
夕阳的余晖里，他仿佛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。扎着两个小辫子，穿着粉红色的裙子，冲他笑着，挥了挥手。
他也挥了挥手。
然后那个身影消失了。
他笑了笑，继续往前走。
那把粉红色的小兔子伞，在夕阳下闪着温暖的光。
回到渡吧，天已经黑了。
王胖子推开门，大家还在等着。苏姐端出热好的饭菜，放在他面前。他坐下，大口吃起来。
吃完，他抬起头，看着大家。
“明天，我想去给小悦烧点纸钱。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我们陪你去。”
王胖子摇摇头。
“不用。我自己去就行。我想和她单独待一会儿。”
陆朝阳看着他。
“你确定？”
王胖子点点头。
“确定。我知道该怎么面对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夜空。
天上有两颗星星特别亮，挨得很近。
他笑了。
“小悦，小安，谢谢你们。”
星星闪了闪，像是在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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