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王胖子出门了。
他没有带那把伞。不是不想带，是想让伞在家里等着，等他回来。他说，这样小悦就知道，爸爸会回家的。
他买了纸钱，买了一束白色的菊花，还买了一个小蛋糕。小悦生前最喜欢吃草莓味的蛋糕，每次过生日都要买一个。她总是把第一口留给爸爸，说爸爸最辛苦，要第一个吃。
王胖子提着这些东西，坐上了去墓地的公交车。
车上人不多，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窗外阳光很好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他把蛋糕放在腿上，小心地护着，怕被人碰坏。
他想起了小悦第一次过生日。那时候她才一岁，什么都不懂，只会坐在婴儿椅里傻笑。他和老婆给她买了小蛋糕，插上一根蜡烛。她看见蜡烛的火苗，伸手就要抓，吓得他赶紧把蜡烛吹灭。她愣了一下，然后哇的一声哭了。他抱着她哄了半天，最后把蛋糕上的奶油抹在她鼻子上，她才破涕为笑。
那时候他想，等女儿长大了，每年都要给她过生日，一直过到她出嫁，过到她有孩子。
可他没想到，她的生日，只过了八次。
墓地到了。王胖子下了车，沿着石阶往上走。走到东区第七排，他在那块墓碑前停下来。
墓碑上那张照片，还是八岁时的样子。扎着两个小辫子，穿着粉红色的裙子，笑得那么开心。照片是生日那天拍的，就在她出事前一个月。那时候她刚许完愿，吹灭蜡烛，他抓拍下了这个笑容。
他没想到，那是她最后一次过生日。
王胖子蹲下来，把花放在墓碑前，把蛋糕摆在旁边。然后他拿出纸钱，一沓一沓地放好，掏出打火机。
火苗跳动着，点燃了第一张纸钱。纸钱很快烧起来，黑色的灰烬飘向天空。
“小悦，爸爸来看你了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爸爸给你带了蛋糕，草莓味的。还有花，你喜欢的白菊花。”
他看着照片上那张笑脸。
“你知道吗，爸爸最近遇到了一个小女孩。她叫小安，和你一样大，也是八岁。她是你的同桌，你还记得吗？她生病了，去了你那边。她说，你在那边过得很好，每天都很开心。”
火苗舔着纸钱，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“她说你让她告诉爸爸，你不怪爸爸。你一直都在天上看着爸爸。”
他的眼眶湿了。
“爸爸以前不敢来，不敢看你。每次想起你，心就像刀割一样。但现在爸爸知道了，你希望爸爸好好活着。”
他擦了擦眼泪。
“爸爸会好好活着。替你活着。爸爸会每天带着你送的那把伞，让你知道爸爸一直在想你。”
纸钱烧完了，黑色的灰烬落了一地。风吹过，把它们卷起来，飘向远处。
王胖子把蛋糕打开，切了一小块，放在墓碑前。
“来，吃蛋糕。爸爸记得你喜欢草莓味的。这是爸爸特意去买的，还是那家店。”
他把自己那一块也拿起来，咬了一口。
“嗯，还是那个味道。你小时候最喜欢吃了。每次吃蛋糕，你都吃得满脸都是，像个小花猫。”
他笑了，那笑容里有泪。
“爸爸以后每年都来给你过生日。每年都给你带蛋糕。等你过十八岁生日的时候，爸爸给你买最大的。等你过二十岁生日的时候，爸爸给你买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因为小悦永远都过不了二十岁生日了。
他低下头，让眼泪流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他感觉有人站在旁边。他抬起头，看见一个小女孩。
那女孩七八岁的样子，扎着两个小辫子，穿着浅蓝色的裙子。她手里拿着一束花，好奇地看着他。
“叔叔，你是来祭拜姐姐的吗？”
王胖子愣住了。
他看着那个女孩，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这女孩，和小悦好像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？”
女孩指了指旁边的一座墓。
“我来祭拜妈妈的。妈妈一年前走了。”
王胖子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旁边那座墓，墓碑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，笑得很温柔。
他转过头，看着那个女孩。
“你一个人来的？”
女孩点点头。
“爸爸工作忙，没时间来。我自己坐公交车来的。”
王胖子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你多大了？”
“七岁。”
七岁。一个人坐公交车来墓地。
“你……不怕吗？”
女孩摇摇头。
“不怕。妈妈在这里，我想她了就来看看。”
她走到妈妈的墓前，把花放下，蹲下来，轻声说着什么。王胖子听不清，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，很认真，很专注。
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，突然想起了小悦。
如果小悦还在，也会这样来看他吧。也会一个人坐公交车，也会把花放在墓前，也会轻声说着什么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那个女孩身边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女孩抬起头。
“我叫小雨。”
王胖子蹲下来，看着她。
“小雨，你妈妈一定会很高兴的。你这么乖，这么懂事。”
小雨笑了，笑得很灿烂。
“真的吗？”
“真的。”
小雨看着他，突然问：“叔叔，你也失去亲人了吗？”
王胖子点点头。
“我女儿。”
小雨愣了一下，然后轻轻拉住他的手。
“叔叔，不难过。我妈妈说，那些离开我们的人，都会变成星星，在天上看着我们。你想她的时候，就看看天空。”
王胖子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天空。
天上，有两颗星星特别亮，挨得很近。
“小雨，谢谢你。”
小雨摇摇头。
“不用谢。叔叔，你也要开心哦。姐姐不想看你难过。”
王胖子点点头。
“好。叔叔答应你。”
小雨站起来，拍拍裙子上的土。
“叔叔，我要回去了。天黑之前要到家。”
王胖子看着她。
“要不要叔叔送你？”
小雨摇摇头。
“不用。我认识路。”
她转身，往山下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回头冲他挥挥手。
王胖子也挥挥手。
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，他突然想起一句话：
那些离开的人，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。
小悦回来了。
在小安的话里，在小雨的安慰里，在那两颗闪亮的星星里。
他站在墓前，最后看了一眼小悦的照片。
“小悦，爸爸走了。下次再来看你。”
他转身，慢慢往山下走。
夕阳照在他身上，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那把粉红色的小兔子伞，还在家里等着他。
回到渡吧，天已经黑了。
顾笙在窗边等着，看见他回来，站起来。
“胖子哥，你还好吗？”
王胖子点点头。
“好。很好。”
他走过去，把那把伞拿起来，撑开。
伞还是那把伞，粉红色的，印着小兔子。但在月光下，它好像在发光。
他看着伞，轻声说：
“小悦，爸爸回家了。”
风吹过，伞轻轻转了一圈。
像是在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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