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城的雨,下了七天零一夜。
幽灵塔顶,三百一十七米的高度,风能把人的骨头吹出响声。苏瑶站在护栏外面,脚尖悬空,婚纱的裙摆被雨水浸透,重得像灌了铅。
她想,原来死也是个体力活。
手机在湿透的手包里震动,第五十七个电话。她没看,知道是妈妈。这五天妈妈打了五十六个,她一个没接。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——妈,你女婿跑了,你女儿要跳楼了,你攒了半辈子的嫁妆钱,买的那床二十万的蚕丝被,用不上了。
雨灌进眼睛里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。苏瑶低头看脚下,城市的灯火像被打翻的星河,摇摇晃晃。她想,跳下去的那一刻,会疼吗?还是像电影里演的,在半空就晕过去了?
“这破天气,别弄脏了婚纱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,懒洋洋的,带着烟嗓的沙哑。
苏瑶猛地回头。
护栏内侧,站着一个男人。穿着湿透的复古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左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。他看起来三十出头,眉眼生得好看,但那种好看带着点痞气,像旧上海滩画报里走出来的人物。最奇怪的是他的眼神——他看着苏瑶,不像看一个要跳楼的人,倒像看一个迟到的朋友。
“你谁啊?”苏瑶的声音在风里发抖。
“陆朝阳。”男人把烟收进口袋,“按理说,我应该先劝你,什么生命可贵、想想父母、世界很美好——但你站那儿吹了四十分钟了,该想的都想过了吧?”
苏瑶愣住了。他怎么知道自己站了四十分钟?
“从你下车算起。”陆朝阳指了指塔下的监控,“我在保安室看了你四十分钟的直播。说实话,挺无聊的,你除了哭就是发呆,也不摆个pose什么的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要跳就跳,不跳就下来。”陆朝阳打断她,语气里没有半点同情,“你要是真跳,我帮你推一把。省得这么吊着,大家都不好受。”
苏瑶气得发抖:“你他妈是人吗?”
“如假包换。”陆朝阳往前走了一步,靠在护栏上,离她不到两米,“但跳楼的人我见多了,你是最磨叽的一个。”
“你见过几个跳楼的?”
“十七个。”陆朝阳说,“活了十一个,死了六个。活着的后来都给我送过锦旗,死的那六个——说实话,我拦过,没拦住。”
苏瑶不知道该信还是该笑。这人脑子有病吧?
“你未婚夫叫周成安,对吧?”陆朝阳突然说,“创业公司CEO,融资融到B轮,婚礼前三天跑路了。跟谁跑的?他的女合伙人,认识半年,怀了三个月。”
苏瑶的脸色瞬间惨白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王胖子。”陆朝阳说,“海城没有他不知道的事。你那未婚夫在他那儿排第328号渣男,前面还有327个更渣的。想听排名前十的故事吗?保证让你觉得自己捡回一条命。”
“我不想听!”苏瑶的声音尖锐起来,“你知道什么?我跟他八年!八年!我从他住地下室的时候就跟了他,他穷得吃泡面我陪他吃泡面,他妈生病我伺候了三个月,他公司第一笔投资是我陪客户喝酒喝出来的——结果呢?结果他跟我说‘对不起,她怀了我的孩子’?”
“嗯,台词确实挺烂的。”陆朝阳点点头,“没点创意。”
苏瑶被他气笑了。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,才会在要跳楼的时候跟一个神经病斗嘴。
“那你说,他该说什么?”她问。
陆朝阳想了想:“要是我,就说‘苏瑶,我配不上你,我找了个人渣配你’。这样你跳下去也值点。”
苏瑶沉默了几秒,突然蹲下来,抱着膝盖哭了。
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,是那种憋了很久、终于憋不住的哭。肩膀一耸一耸的,婚纱拖在雨水里,脏得一塌糊涂。
陆朝阳没动,就那么靠在护栏上,看着她哭。
雨小了。风也小了。整座城市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录音棚,只有苏瑶的哭声,断断续续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穿婚纱吗?”她抬起头,妆全花了,眼睛肿得像桃子。
“嗯?”
“我想让他看看。”苏瑶说,“让他看看,他丢掉的是什么。”
陆朝阳沉默了一会儿,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没点的烟,在手指间转了转。
“苏瑶,”他说,第一次叫她的名字,“你穿婚纱的样子,他看不到了。但我看到了。”
苏瑶愣住了。
“我看到的不是被抛弃的新娘,”陆朝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第一次有了温度,“是穿了婚纱、站在这座城市最高的地方、吹了四十分钟冷风还没跳下去的姑娘。你猜这叫什么?”
“叫什么?”
“叫舍不得。”陆朝阳说,“你舍不得你妈,舍不得那二十万的蚕丝被,舍不得这八年——但最舍不得的,是你自己。你还没活够呢,跳什么跳?”
苏瑶的眼泪又涌出来,但这次不是委屈。
“下来吧。”陆朝阳伸出手,“我请你喝一杯。喝完如果还想跳,我亲自送你上来。”
苏瑶看着那只手。修长,指节分明,左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,像被什么东西划过。
她握住那只手,翻过护栏,腿一软,坐在地上。
陆朝阳递给她一根烟。她摇摇头。
“不抽烟?”他收回手,“好习惯。我也不抽,就是拿着装深沉。”
苏瑶噗嗤一声,笑了。笑着笑着,又哭了。
“走吧,”陆朝阳站起身,“车在下面。我那儿有热姜茶,还有全海城最烈的酒。”
“你到底是谁?”苏瑶问。
陆朝阳回头,雨雾里他的脸有些模糊。
“摆渡人。”他说,“专门渡你这种落水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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