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后。
王胖子站在边境小镇的街道上，看着对面那家破旧的小旅馆。
小镇很小，只有一条主街，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和几栋二层小楼。街上行人很少，偶尔有几辆摩托车驶过，扬起一阵尘土。空气里弥漫着烧烤摊的油烟味和某种热带水果的甜腻气息。
三个月，他跑了三个省，找了无数人，问遍了所有可能知道线索的人。从海城到广东，从广东到广西，从广西到这个边境小镇。线索断了一次又一次，希望破灭了一次又一次。但他没有放弃。
因为那把伞，一直带在身边。
他摸了摸背包里的那把伞。粉红色的，印着小兔子。这三个月，无论去哪儿，他都带着它。晚上睡不着的时候，就拿出来看看，跟小悦说说话。他说，小悦，爸爸一定会找到那个人。你等着。
现在，他找到了。
老刘那边的消息很准确——孙强，四十三岁，在这个小镇上的一家小旅馆打工。他用的是假名字，但照片对得上，身形对得上，嘴角那颗痣也对得上。
王胖子站在街对面，看着那家旅馆。
旅馆很破旧，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，写着“顺发旅馆”几个字。玻璃门上贴着“招租”的广告，已经发黄卷边。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男人，穿着脏兮兮的白背心，低着头在抽烟。
就是那个人。
王胖子的手攥紧了背包带子。他想象过无数次这一刻的场景——冲上去，揪住他，质问他，打他，甚至杀了他。他想了无数次要怎么做。
但此刻，他站在那儿，一动没动。
他只是看着那个人。
那个人很瘦，很憔悴，头发已经花白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。他抽着烟，偶尔咳嗽几声，咳得很厉害，像是肺有问题。他抬起头，看了一眼对面的街道，目光从王胖子身上扫过，没有停留，又低下去。
他没有认出王胖子。他根本不记得七年前撞死过一个八岁的小女孩。
王胖子慢慢走过去，走到旅馆门口，在他面前停下来。
那个人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住店？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。
王胖子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他，看着这张脸。七年前，他在照片上见过一次。那是警方提供的嫌疑人照片，模糊不清，但那双眼睛，他忘不掉。
那个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站起来。
“你找谁？”
王胖子开口了。
“孙强。”
那个人的脸色变了。他退后一步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？”
王胖子从背包里拿出那把伞，撑开。
粉红色的伞面上，那只小兔子还在笑。但伞面上那些暗色的污渍，永远洗不掉了。
那个人看着那把伞，看着那些污渍，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我……我不认识你……”
王胖子摇摇头。
“你认识这把伞吗？”
那个人后退，撞在门上。
“七年前，海城。一个下雨天。你开车撞了一个八岁的小女孩。她手里拿着这把伞。”
那个人的腿软了，靠在门上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那天雨大，看不清……”
王胖子看着他，看着他恐惧的眼神，听着他颤抖的声音。
七年来，他恨这个人，恨得咬牙切齿。他无数次在梦里追他，打他，杀他。他以为见到他的时候，自己会失控，会发疯。
但现在，他只是站在那儿，看着这个人。
很平静。
不知道为什么，很平静。
“你知道她为什么拿着这把伞吗？”他问。
那个人摇摇头，不敢看他。
“她是要给爸爸送伞。那天雨大，她怕爸爸淋湿，一个人走两站路，要给爸爸送伞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“她走了两站路，那么小的孩子，撑着这把伞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然后你来了。”
那个人跪下来，开始磕头。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我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我求求你……”
王胖子看着他，看着他磕头的样子，突然觉得很可悲。
这个人，杀了两个人。一个是在老家打架失手打死的人，一个是他八岁的女儿。他逃了七年，躲在这个边陲小镇，活得像个老鼠。
而现在，他跪在地上，磕头求饶。
王胖子把伞收起来，放回背包里。
“你知道我女儿最后跟我说什么吗？”
那个人抬起头，满脸泪痕。
“什么？”
王胖子看着他。
“她让人告诉我，她不怪我。她在天上看着我，希望我好好活着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我不杀你。也不打你。警察在外面等着。你自己去自首，还是他们进来抓你，你自己选。”
他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，他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对了，我女儿让我告诉你，她不怪你。我也一样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身后传来警笛声，脚步声，喊叫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往前走，往前走，走到街角，停下来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天空。
天空很蓝，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。阳光照在他脸上，暖洋洋的。
他从背包里拿出那把伞，撑开，举过头顶。
伞面上那只小兔子，在阳光下笑得特别开心。
“小悦，爸爸做到了。”
他轻声说。
“爸爸爱你。”
风吹过，伞轻轻转了一圈。
像是有人在回应。
王胖子回到海城的时候，已经是晚上。
渡吧里灯火通明，大家还在等他。顾笙第一个冲出来，看见他，眼眶红了。
“胖子哥！”
王胖子笑了笑。
“回来了。”
他走进渡吧，把背包放下，把那把伞拿出来，立在墙角。
苏姐端出热腾腾的饭菜，摆了一桌子。九爷给他倒了一杯酒。阿鬼递过来擦手的毛巾。陆朝阳拍了拍他的肩。
王胖子看着大家，眼眶有些湿。
“谢谢。谢谢你们陪我。”
顾笙摇摇头。
“胖子哥，我们是一家人。”
王胖子点点头。
“是啊，一家人。”
他坐下来，拿起筷子，大口吃起来。
那顿饭，他吃了很多，说了很多。他把这三个月的经历讲给大家听，讲那些找人的过程，讲那个边境小镇，讲那个人跪在地上求饶的样子。
讲到那个人磕头的时候，王胖子停下来。
“我以为我会恨他。但看见他的时候，我突然不恨了。”
他看着顾笙。
“你知道吗，那一刻我想到的是小悦。她让我告诉你，她不怪我。如果她连我都能原谅，我为什么不能原谅一个该死的人？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
王胖子笑了。
“不是对。是放下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夜空。
天上有两颗星星特别亮，挨得很近。
他轻声说：
“小悦，小安，谢谢你们。爸爸回家了。”
星星闪了闪，像是在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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