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强的案子了结之后，渡吧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
但这种平静和以前不一样了。每个人心里都好像卸下了一块石头，呼吸都变得顺畅了。王胖子不再整天发呆，开始重新投入他的档案事业。苏姐的厨房里又传出了久违的香味。九爷的水烟袋照常冒着烟。陆朝阳和顾笙坐在窗边，看着外面的河，偶尔聊几句。阿鬼还是那个阿鬼，在角落里安静地擦杯子。
但顾笙发现，阿鬼最近有些不一样。
不是动作上的不一样——他擦杯子还是那么慢，那么稳，那么专注。是他的眼神。他偶尔会停下来，看着窗外，看着那条河，看很久很久。那种眼神不是发呆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思绪，像是藏着什么秘密。
顾笙一直想问，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那天下午，渡吧里很安静。苏姐出门买菜去了，九爷在打盹，王胖子在地下室翻档案，陆朝阳在吧台后整理酒柜。顾笙坐在阿鬼旁边，看着他擦杯子。
一个杯子，他擦了很长时间。不是故意的，是真的心不在焉。
“阿鬼。”顾笙轻声叫了一声。
阿鬼的手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擦。
顾笙没有再问。她知道，阿鬼不想说的时候，谁也问不出来。
但过了一会儿，阿鬼放下杯子，拿起手写板，慢慢写下一行字：
“你知道我妈是谁吗？”
顾笙愣住了。
阿鬼的妈妈？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阿鬼在她心里，就是阿鬼，那个沉默的、一直擦杯子的男孩。她从来没想过他也有妈妈，也有过去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老实回答。
阿鬼又写：
“她叫阿莲。”
顾笙的心猛地一跳。
阿莲。
那个名字她太熟悉了。李建国的故事里，那个等了三年、写了十九封信、最后抱着黑猫跳河的女人。无字碑的主人。
阿莲是阿鬼的妈妈？
顾笙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你……你是阿莲的儿子？”
阿鬼点点头。
他继续写：
“她跳河的时候，肚子里怀着阿鬼。阿鬼是我。我没死，被老鬼救了。但我生下来就不会说话。医生说，是因为在娘胎里憋得太久，伤了嗓子。”
顾笙看着那些字，眼眶慢慢湿了。
阿莲跳河的时候，肚子里还怀着孩子。她不是一个人死的，她是带着孩子一起死的。但她不知道，那个孩子活下来了。
“阿鬼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阿鬼看着她，眼神很平静。
“老鬼把我养大，教我擦杯子，教我擦桌子。后来他走了，我就一直在渡吧。我从来没说过这些事，因为不想让别人可怜我。”
顾笙摇摇头。
“不是可怜。是心疼。”
阿鬼微微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但很温暖。
“我不需要心疼。我有你们。”
顾笙的眼泪流下来。
她突然想起很多事——阿鬼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待在角落里，为什么能听见别人心里的声音，为什么那么安静。他不是不想说话，是说不出来。他不是喜欢孤独，是习惯了孤独。
“你妈妈……”她不知道该不该问。
阿鬼看出了她的犹豫，主动写：
“我妈是个好人。她在纺织厂做工，认识了一个叫李建国的男人。他们在一起三年，她怀了我。后来那个男人去了深圳，再也没有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等了他三年，写了十九封信，一封回音都没有。后来她被诬陷偷窃，丢了工作。她受不了，就抱着家里的黑猫，跳了河。”
顾笙的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这个故事她听过，从李建国嘴里听过。但那时她只是一个旁观者，听着别人的故事。现在这个故事和阿鬼连在一起，变得那么近，那么痛。
“那只黑猫……”
阿鬼点点头。
“被人救起来了。后来生了小猫。小黑是它的后代。”
顾笙想起那只总是蹲在渡吧门口的黑猫，想起它那双金黄色的眼睛，想起它看阿鬼的眼神。那不是一只普通的猫，那是阿莲留给阿鬼的念想。
“你知道那个男人后来怎么样了吗？”她问。
阿鬼点点头。
“知道。他来过渡吧。我见过他。”
顾笙愣住了。
李建国来渡吧的时候，阿鬼见过他？
“你……你恨他吗？”
阿鬼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恨。他也很苦。我妈不恨他，我也不恨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窗外，看着那条河。
“我妈在那边等他。等到了。”
顾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窗外，那条河静静地流着，和每一天一样。但在阿鬼眼里，那里有他妈妈。
她突然明白，为什么阿鬼总是看着那条河。
因为那是妈妈在的地方。
老鬼从楼上下来的时候，看见顾笙和阿鬼坐在一起，走过来。
“说什么呢？”
顾笙看着他。
“老鬼，阿鬼是您救的？”
老鬼愣了一下，看了看阿鬼，然后点点头。
“是。”
他在阿鬼旁边坐下，点了一根烟。
“那天我在河边，看见一群人围着。走过去一看，一个女人被捞上来了，已经没气了。旁边有个老太太抱着猫哭，说猫救上来了，人没了。”
他吐出一口烟。
“我正要走，突然发现那个女人的肚子动了一下。我以为自己看错了，再看，又动了一下。我赶紧蹲下来，伸手一摸，肚子里有胎动。”
顾笙屏住呼吸。
“那时候我已经学了一些秘法，可以救还没出生的孩子。我顾不上那么多，当场施法。折腾了半个时辰，孩子终于有哭声了。”
他看着阿鬼。
“就是这个小子。”
阿鬼也看着他，眼睛里闪着光。
“后来我把孩子抱走，找了个地方养着。他不会说话，一开始我以为天生的。后来才知道，是在娘胎里憋久了，伤了声带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我给他起名叫阿鬼。鬼门关里捡回来的孩子。”
顾笙看着阿鬼，看着这个从鬼门关里捡回来的男孩。他那么安静，那么沉默，但心里装着那么多故事。
她突然明白，为什么阿鬼能听见别人心里的声音。因为他在娘胎里，就听见了妈妈最后的心跳。
那心跳声，他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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